那晚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响,像哪位在屋檐下挤奶,声音大得能把隔壁的猫吓醒。我蜷在被窝里盯着看,心里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劲儿反而松快了。水不是倒腾着往下流,它是确实在那里,从龙头里正经地流着。

这画面忒恶心了,但我偏偏不想关掉它,就连想把手插进水里泡一泡。 实际上这事儿跟那会儿不忒一样。

那会儿总认定水龙头是死的,关着关着就没事,间或漏一点水,大约只是水垢堵住了,要么只是工夫忒久忘了换。可今天不一样,水流得快,就连有点大。我质疑是不是物业偷偷调高了水压,毕竟楼底下邻居最近都说家里水多了,不然他们如何敢把自家马桶盖一拧,满屋都是臭气。 看着那水珠子在灯下挂,像是一串串小吊扇,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我的骨头。

那种被掌控的感觉,瞬间就被打破了。

那会儿浇水浇花的时候,我总图个撇脱,随手一拧,水就流出来。可今天这水流,不是一两句就能截断的,它像是条狗,咬了我一口,死活不肯松口。 后来我爬起来,借着月光盯着龙头看。水槽里的水简直见底,龙头口却还在往外涌,一滴滴的,细碎却坚持。我伸手去摸龙头,冰冷的金属指腹贴上,水就顺着指缝流出来,凉飕飕的,顺着胳膊流进裤管,透心凉。

那一刻我才发现,这水不是自来水,它是别的啥东西在开玩笑,要么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试探我的防线。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水管也是这样的。

每次洗澡,水哗哗地响,水柱直冲顶,像极了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
那时候我们总当作水能装下所有的秘密,能承载所有的秘密。可目前看着这水从龙头里淌出来,我突然意识到,人类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把水当作资源的物种了。世界变了,连水源都变了。 我蹲下来,把脚伸进水里,手也伸进冷水里。水带着点涩味,像极了某种 chemicals 的味道。我试着去管住水流,用毛巾死死捂住龙头。可水龙头根本没断,水流还在持续,只是速度慢了点,变得像下雨一样,而不是刚刚的喷泉。

这真叫一种折磨,明明比你更恐惧,却还要坚持要那水流着。 我不明白为啥。

难道是出于我最近压力忒大,把心里的某种焦虑都化作了水?还是说,这水本身就是一种抗议,在告诉我:别逼我,别逼我,我受够了。 后来我躺在床上,听着那水流的声音,突然认定心里空荡荡的。

那种空不是缺东西,是连个泄洪口都没有。水龙头是开着的,水也是流着的,可我的心却像被关在笼子里,关上了所有的门,也关掉了所有的开关。 我就在这水龙头和我的心之间,走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出门时,我发现水龙头早就关了,水流的声音也消亡了,只剩下心里那团乱麻般的静悄悄。我掐灭了烟头,看着窗外,认定那水流的画面像是个玩笑,是个荒诞的玩笑。 实际上也没啥大不了的,不过是生活里的小插曲。就像路边的野草疯长,就像夜里的暴雨滂沱。但有时候,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声响,却能在深夜里把你掀翻。就像今天的这水,看着吓人,实际上挺正常的。 人这一辈子,总得找点理由。

要么认定它是装的,要么认定它是确实。

要是说是确实,那就说明生活忒硬了,容不下啥情绪,就连容不下这种荒谬的感觉。

要是说是装的,那就说明我明知是荒谬,还要去接纳它。 目前我想通了,这水没断,也没断流。它只是停在了某个瞬间,像一首没写完的诗,像个没解开的结。

只要心里还有期待,这水就会一直流。

只要心里还认定不对劲,这水就会一直响。 直到后来,我确实忘了它。就像忘了昨晚的事,就像忘了那天的事。风一吹,窗纱被刮破了,光漏进来,照在那片空荡荡的房子上,水声就不见了。

后来我也没再管过水龙头,认定它是个累赘,是个富余的消耗品。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,还是会梦见它。梦见它从龙头里流出,梦见它带走我的恐惧,也梦见它带走我的安宁。

这大约就是生活吧,充满了不可预测,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惊吓,也充满了无尽的解释空间。 不管最终是不是确实断水了,那夜的梦都没白做。它让我知道了,哪怕是最一般/平平的水龙头,里面也能藏下最荒诞的秘密。

只要还有水,就还有希望。

只要还有水流,人就不一定得灰头土脸。 我就这样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这水流的画面,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不是那种被治愈的平静,而是那种“一切都忒正常了”的平静。就像这流水一样,它没有方向,它没有终点,它只是在那里,不停地流,不停地淌。 这大约就是梦的意义吧,在清醒的时候,它只是个细碎的声响;在梦里,它却成了整个宇宙的背景音。间或也会认定,这世上的一切,都逃不出这龙头下的流淌。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醒来,我会不会又梦见它。就连想过,或许今天的水就不是自来水了,或许是另一种液体,或许是另一种声音,只是为了填满这空荡荡的屋顶。 不管是啥,我都习惯了。习惯了在梦里听那水流的声音,习惯了在醒来后告诉自己,生活还是一样的,水还是流着,人还是活着。 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