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梦忒黏人了,我把身体压扁成一张湿漉漉的鱼皮,手脚在水面上举不起来,那是那种特殊的水,不是泳池里那种透明亮的,是带着腥气、能把手泡烂的那种水。我当作自己是个浮游生物,连个安稳的立足点都没有,只能像泥鳅一样在字里行间乱窜,最终又把自己粘在了“水”字上面。 那时候脑子里全是那种油腻腻的荒诞感,如何感觉世界都化成了一滩浆糊,连呼吸都像是从水里打转出来的一样。我梦到自己在上面挣扎,绝望地想找个支点,可水忒深了,深到连手指头都探不出头,那种无力感比在雪地里被埋住还要让人心碎。周围全是不清楚的纹理,像是无数层皮肤在糊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天花板,哪儿是脚底,只有意识在那儿拼命地划动,想要脱离这具被水包裹的躯壳。 我梦见自己突然就浮起来了,不是像气泡那样轻盈,而是像水溢出杯口一样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沉甸甸地悬在半空,没有支撑,也没有陆地。周围的水面启动裂开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洞,那黑洞里不是深渊,是一张庞大的、倒着的脸庞,眼直勾勾地盯着梦里的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嘲弄的笑意。

那一刻,脚下的水不再是阻隔,反而成了某种无声的呐喊,它在说,你终于逃不掉了,要么,你根本不该来。 那段记忆里有个贼具体的画面,我梦见自己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整天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长矛,矛尖上还挂着几滴清晨的露水,露水顺着矛尖滴下来,刚好滴在我的脸上一滴。我往上一看,自己的脸已经变成了水囊的模样,皮肤透明,毛孔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水的重量。

那是一种极度的生理性厌恶,仿佛只要一眨眼,我就会变成这潭死水,连呼吸都带着咸味。我在梦中拼命想站起来,用那双丧失知觉的手去抓一把岸边的泥土,可手指头穿过水的瞬间,那些泥土瞬间就被冲刷走了,只剩下大片白茫茫的水渍,拍打着我的身体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
那种感觉忒恶心了,就连想把脑袋拧下来,可身体却像被焊死在了那个位置,只能任由那白茫茫的水渍不断拍打,直到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:“别挣扎了,你本来就是水的一局部。” 突然,一阵风吹过,吹散了梦里的雾气,我也从水里飘了出来,掉进了一个彻底干燥的房间里。我跌坐在地板上,大口喘着气,眼泪鼻涕 mezcl 在一起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瘫软,衣服湿透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,心里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死寂。

那种落差忒大了,从半死不活的漂浮状态一下子跌进现实的泥潭,连脚下的地板都感觉粗糙无比。我试图站起来,却纹丝不动,腿还有点发软,像是被灌了一桶冰水。 后来我试着去回忆,发现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细节,就是那个倒着的水龙头。水柱喷涌而出,却如何也接不住,只能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刚那团雾气的虚幻。

我想起自己在那片湿滑的水面上,感觉不到重力,连脚下的纹理都像是在蠕动,那种感觉像是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,想要回归到那个原始的水体之中。我梦见自己在上面打滚,把头发浸湿,把眼泡在水里,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,所有的意志都在那一刻崩塌。 我还在梦里梦见自己找到了一个干涸的坑,那是唯一能把自己立起来的办法。坑沿边堆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那种踏实感让我略微安心了一些。可当我真正踩下去时,才发现坑底并不是泥土,而是无数细小的气泡,一个个小气泡鼓起来,又瘪下去,发出“噗噗”的响声,就像是被踩爆的气球。我试着喊了一声,声音没传出去,反而被那些气泡吸收掉了,就像我在湿滑的水面上大喊大叫,毫无回应。 醒来时,天公作美,窗外正好刮起了风,吹散了窗前的积水。我才能感觉到脚下的真,那种干燥的、踏实的、带着尘土味的触感,比梦里任何一次浮沉都要清楚。我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一样。

我想起梦里的画面,那个倒着的水龙头,那个湿透的脸,还有那种无法言说的窒息感。 实际上那段工夫我写了一篇文章,标题就是一句话:“在水里游,比在陆地上跑更累。”那时候我特别想写,把那种被水包裹的挣扎写成文字,可发出去的时候,光标常常闪动,内容却如何都输入不出来。就像那个梦,明明想浮起来,身体却像被灌铅了一样沉甸甸。如今想来,那种感觉大约就是真的恐惧,是潜意识里对某种未知状态的试探,要么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在作祟。 我在梦里反复练习过游泳,从浅水区慢慢往深水区游。

起初只能游几米,就被脚下的水底绊住,整个人扑腾着向前冲。

后来体力慢慢上来,终于能游到水底,侧着身子滑行,但总感觉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打滚,越往后越陷越深,连回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。

那种无力感持续了整整一夜,直到第二天清晨,我才意识到,自己不过是换个姿势在水里游/拉倒。 我坐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小区里的小区花园,几棵老槐树还在风中起伏,树干上挂满了鹿死草生的木叶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斑驳的光影。我忍不住伸出脚,用力踩了一下去,脚下的地面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然后才变得稳稳当当。

那种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,比梦里任何一次浮沉都要清楚。 我想起梦里那个倒着的水龙头,它喷涌而出的不是水,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填满了我的肺,让我窒息。

我想起梦里那个湿透的脸,它不再是我的脸,那是一种被洗刷掉了一切痕迹的空白,只有无尽的潮湿。

我想起梦里那个坑,它不是干涸的,而是充满了无数细小的气泡,每一个气泡都代表一次挣扎,一次试图突围的冲动。 目前,我重新打开那篇未搞定的文章,光标闪烁,内容依然输入不出来,就像那个梦一样。我试着把字打出来,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像是沾满水的墨汁,融进去就不见了。我修改了标题,删掉了那句“在水里游,比在陆地上跑更累”,出于我知道,那种感觉才是确实。我删掉了那些华丽的形容词,只留下最朴实的句子,像那些在干涸的坑底上铺开的落叶,粗糙、真,却没有任何光彩。 风又吹起来了,这次吹得挺大,吹散了窗前的雾气,也吹散了我心底那些湿漉漉的思绪。我闭上眼,任由那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我知道,梦里的那些水,只是潜意识在一种隐喻的意义上存有,它们不是真的,它们只是镜子里映出的倒影。真正的我,依然能够双脚着地,依然能够呼吸,依然能够面对这干燥的、充满灰尘的世界。 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湿漉漉的广场,水痕还在,但已经不再反光,那是工夫冲刷过的痕迹。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叶里依然有些湿润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但这次,我不再是那个在淤泥里打滚的浮游生物,我是这片土地上行走的尘埃,渺小,却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