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我跪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,手里攥着把塑料柄的废弃剪刀。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没干,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草腥气,像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新鲜气息。我那个哥们儿,老张,正站在我身后喊话,声音含糊不清:“妹啊,这地里的萝卜,今晚是不是又打满了?” 我抬头看天,云层低得吓人,像是要把那个院子都吞进去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半把剪刀和几块皱巴巴的玉米叶子当钱。

我想起小时候,爹总爱拿这些叶子哄我,说是能换糖,后来才知道那是地里的“腐殖质”,是土地在呼吸,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糖。我伸手去抓地里的土,手指头沾了泥,凉丝丝的,心里那个热乎乎的梦魇瞬间就被这泥土给浇透了。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这梦忒怪了。梦里那些蔬菜长得忒盛,一下子就把地平线都淹没了,连天上的星星都被它们抢光了。我踉跄着往前走,脚下的草叶忒滑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
这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:我是不是把家里的白菜给野了?隔壁老王家的白菜,昨天刚从地里挖出来,我特意用红布包好送那会儿,结局被他儿子抢走说那是“野白菜”,要换他家的羊。 我蹲下身,想把耳朵埋进土里听点动静。

突然一阵风吹过,草浪翻滚,我仿佛听到老张在远处喊:“把手伸出来!手伸出来!”那声音是从我不远处的玉米地飞出来的。我疯了一样冲那会儿,一把揪住老张的袖子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揪成二维码。 “大爷,咱俩这地形不对!”我长喘了一口气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混着草屑往下淌,“这地是咱俩的,咋能换?” 老张嘿嘿一笑,那笑容老套了,像是那包红布下藏着的真心。他掏出一根旱烟袋,在手里抖了抖,引着烟圈往地上扬:“是啊,咱俩这地形不对。

那会儿咱俩刚租地,这地是租来的,地里的东西也是租的。就像咱俩这关系,也是借来的。借了就得还,还了才算数。” 我愣住,看着他那烟圈散开,像是要把我也卷进去。

我想起那会儿在供销社买过的一袋豆子,那是咱俩刚结婚那会儿,我在仓库里偷着往他怀里塞。他当时没多说啥,只是把豆子倒进一个布袋子,塞进我的怀里,说:“拿着,别乱动。”他走的时候,我听到他喊:“拿着豆子,拿着豆子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在跟我算账,说那袋豆子是留给我的,赶明儿我老了,得给你养老送终。 我想起一个数据,记得书上说,古徽州地区在明代就有这种“借地”的风俗。

那时候的契约书,写得比目前的字还小,密密麻麻,一行一行,写得跟算盘珠子似的。

每次签字,都得用红笔圈起来,圈得比自家的院墙还高。

那声音,就是咱俩一前一后,在纸上“唰”地划过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烟头掐灭,刚刚那荒诞的梦境,仿佛就被这烟灰给压住了。我重新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,心里那股子酸楚劲儿,仿佛也被这烟灰给拌和了。 这地里的蔬菜,吃起来酸酸辣辣的,像极了咱俩这命里的日子。

那会儿总想着把日子过成一道糖,后来才懂,日子就像这地里的萝卜,越嚼越有味,越嚼越沉。

我想起老张最终那一句“拿着豆子”,那语气,就像在说:别怕,这地里的东西,归咱们自己。 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的剪刀还在,玉米叶子也还留着。

这地里的东西,哪有那么好办拿?我得想办法,把这把剪刀修好,把这玉米叶子缝缝补补。

不然,这梦,就得持续演下去,演到咱俩把地都种完。 梦到了,还得去地里喘口气。

这地里的味道,真香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