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真急,像极了昨晚梦里那个突然闯入又突然消亡的人。我翻过身盯着天花板,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出来,手指头捏着那只瓷瓶的凉意顺着胳膊一直传导到心口,又猛地抽回来。梦里的场景一直如此清楚得像刚拍出来,色彩饱和度调得刚刚好,有时候连梦里人穿的那件衣服下摆的褶皱都记得住,可醒来一睁眼,那点不清楚的轮廓早就碎成了一片灰灰的影子。 那时候我挺难受,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楚,而是认定心里那个熟悉的角落被挖了一块,那种感觉就像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不速之客,你拼命想关门,但门缝里塞着点热乎乎的蒸汽,你明明知道那是别人的味道,却管住不住地想把它吸进去吞掉。 我昨天散步去公园,特意绕了远路,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喘口气。夕阳把空气里晒得油亮亮的,有个穿白衬衫的青年背对着我往前走。

本来不想讲话,可不知如何的,目光就在他裤脚那处沾着泥的痕迹上停住了。

那泥痕看起来有点陈旧,像是被雨水泡过挺久,又像是被某种粗糙的东西磨出来的。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直到我忍不住停下,回头去看。 就在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他的动作变得挺慢,像是被啥东西裹住了,就连不敢看我的眼。他停下,手里提着一个啥白色的袋子,袋子口封着,看起来沉甸甸的。

那袋子的颜色忒白了,白得有些反胃,像极了梦里那个一直带着笑容却眼神躲闪的人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扑通扑通跳得了得,连呼吸都快乱了。 就在那份紧张达到顶峰的时候,他突然转身,对着那个袋子鞠了一躬。动作标准得让人毛骨悚然,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关键的仪式。

然后,他指了指口袋里,又指了指我的方向,嘴里念叨着:“先给你,再给你。” 我意识到自己仿佛做了啥错事,慌忙低下头,手指头紧紧攥着书包带子。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,无奈地耸耸肩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晃了晃,递到我面前。

那瓶子的液体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清凉得像是一口深井里的泉水。我下意识接过,低头一看,里面竟是刚刚那个青年留的洗发水。 “你不用谢我,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但笑意里却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,“这是给你的,记得留着。” 我端着瓶子的手微微发抖,脸瞬间红到了耳根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步子大得像是没路走了一样,最终消亡在拐角处的阴影里。 那一刻,工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。周围的世界宁静下来,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和指甲刮过瓶身发出的细微声响。我捧着那瓶莫名的洗发水,对着空气喃喃自语:“你骗我。” 可下一秒,那股名为“期待”的情绪又在胸腔里炸开。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最终是如何离开那个公园的,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个背影,直到那个背影彻底融入暮色,我就连忘了自己往哪个方向走。 梦醒时分,天已经亮堂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,把地板照得有些发亮。我下意识地抚摸着枕头,触感软乎,却感觉不到那件衣服的温度。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留下的小瓶子,标签还没撕掉,上面写着具体的日期和地点——昨天,下午三点,公园里,琥珀色的液体。 我想起那天下午,他在等。
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等待,而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等待。他明明知道最终一定会被我回绝,要么起码会被我无视,可他还是来了。他想展示啥?我想我看到啥?还是他忒寂寞了,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我还活在他心里? 有时候我认定,梦里的这些场景并不是确实形成了,而是我内心某个被压抑的局部在借由那个“情人”的视角进行了一次自我投射。

那个被回绝的人,或许并不是他自己,而是把我关于“被回绝”的恐惧具象化了。 我拿起手机翻出刚刚的照片,那张照片里他站在路灯下,身影有些不清楚,手里拿着的塑料袋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我点开相册里其他几张类似的截图,每张图下面都标注着同一个工夫点、同一个地点。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拼在一起,试图还原那个整个的画面。 突然,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反复做了好几个这样的梦。

这些梦的内容简直一致:一个陌生男子,在某个不知名的傍晚,递给我一个装满某种液体的瓶子,然后转身离开。

每次醒来,我都会有类似的焦虑,仿佛要是我不接纳这个“男人”,他就会消亡在我的生命里;要是我不给他,我就再也找不到他。 这不是确实,我绝对知道这不是确实。我昨天去理发店剪了头发,那个理发师是个男的,头发剪得干干净利落净,连根茬儿都没有。他问我要不要留长一点,我直接回绝了,只为了让发型师显得更专业。但我在梦里,却深深地爱上了那个“理发师”,爱上了他剪掉的每一缕头发,爱上了他递给我的小瓶子。 我反复检查枕头,确认没有夹层,没有残留的纤维。确认床上的床单平整,没有印迹。确认窗外的雨停了,天空蓝得像一块庞大的染缸。 或许,那个梦不是梦,是潜意识在帮我寻找答案。它告诉我,我为啥要恐惧丧失他?或许正是出于恐惧丧失,才一直在制造各种机会,试图去抓住那个“缘分”。

可是,梦境终究是虚幻的,现实的逻辑才是唯一的定盘星。 我喝完最终一口水,拉开窗帘,外面的风正刮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要是还在,大约会笑着看我,说:“别慌,梦总会醒的。”可目前,这只雄枭鸟已经扑棱棱地飞走了。 我放下酒瓶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上还带着未醒时的红晕,眼神里透着迷离。

我想起梦最终他说的那句“先给你,再给你”。我低下头,把瓶子塞进上衣的口袋里,然后挺轻地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 走廊里的灯照在地板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我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别看我知道不可能再遇到的路灯下。风仍然在吹,吹过衣角,吹过思绪,吹过心底那个一辈子无法彻底愈合的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