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见去世的外婆和外公-梦见去世的外婆外公
梦里又是那间藏不住烟味的客厅。外婆手里捏着一把没点燃的烟,火光在她枯瘦的脸上跳得像个刚学会步行的孩子,忽明忽暗,映出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八百年的风霜。外公靠在窗边晒忒阳,老花镜片还没摘,手指头在那把折叠椅上拍打着节奏,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钟摆。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,身边还留着当年奶奶织的格纹被角,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灰,可此刻,它们却像两扇紧闭的门,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隔开了。 这一刻,工夫仿佛被拉长了,又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我想象自己躺在他们的脚边,冰凉的手指头轻轻搭过来,指尖传来的温度并不在九十月,而是从未有过的高温。他们没讲话,只是像两只老乌龟,缓缓缩回那个被晒透了的蒲扇下。
那种宁静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厚重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安宁,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瞬间抽离,只剩下心跳声和老旧电线摩擦的脆响。 有时候我认定,死亡并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聚会。外婆间或会回头喊一声:“哎,来,奶奶给你吹吹。”外公呢,也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,摸索着去拿那瓶陈年的老酒,倒出来一点点,嘴边沾着酒渍,却笑得像个傻子。他们不是离开了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梦里持续活着。门缝里透出的光能不能看到我?光里有他们的身影,有那把摇摇晃晃的摇椅,还有那管抽不完的电灯。我仿佛能闻到那时候空气里的味道,不是目前的干燥,而是一种混合了茉莉花、旧书页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胶花的味道,甜得发腻,又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。 我想起小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,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,却被外公用满身的稻草草捆得紧紧的,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士。
那时候我认定世界挺大,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烦恼和恐惧;目前才明白,世界实际上挺小,小到只能装得下他们那个小小的、发如银丝的世界。外公说:“树长得慢,人长得快,可根还在,根就在土里。”这话听着像是安慰,可那些年月的树,是不是也像人一样,根扎进了土里,就再也长不出来了? 梦里外婆的话一直断断续续的:“外公再来看我一次,我就卖完最终一斤糖了。”外公也含糊地回一句:“等我修好这破电脑,带你去看看大海。”我们俩像两根拉紧又松弛的琴弦,一松一紧,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有时候认定悲伤,有时候又认定释然。就像这梦里,我没有哭,眼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混着嘴角的血迹,滴在旧棉被上,挺快就被昏黄的灯光吸了进去。 我也该去看看那个地方了。
那里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那条蜿蜒的土路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。
听说那里种满了李子树,果子红得像忒阳。外公说那里有卖西瓜的,有卖手工小饼干的。外婆说那里有卖鱼的小摊,还有卖颜料的手艺人。
那是他们年轻时向往的地方,是他们在梦里最终想去的终点。我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粗糙的树干,却发现指尖触到的只有深深的坑洼和枯枝。
或许那里的风景再美,也抵不过眼前这片土地的温度。 梦里外公突然变老了许多,鬓角那根银丝不再听话,卷起来乱糟糟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啥,却只能发出“呃”、“啊”的声音,就像那瓶喝了一半的酒,如何也藏不住。外婆则变得挺沉默,仿佛她的身体比灵魂更沉甸甸,沉甸甸得连呼吸都要变成一种负担。他们终于不再讲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两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,却有着人的体温。 我闭上眼,努力找回那个熟悉的轮廓,却发现一切都在崩塌。
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不见了,光也暗了。但我知道,只要他们在梦里,只要还能发出那种带着泥土腥味的呼吸声,就不会确实消亡。
或许在梦里,他们也像我一样,在某个瞬间,突然认定世界挺大,大到能够让他们重新坐着,再慢慢长大一点。 起身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冷汗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彻骨的冰雨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地板照得发白,照出一片温柔的空白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渐浓,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,又忍不住笑了。笑啥呢?笑自己如何又梦到了他们,笑自己如何又在梦里,那一瞬间认定天确实蓝得像刚洗过的绸子,又蓝得让人想哭。 实际上,不需求去梦里寻找。
只要在心里留个位置,供他们歇脚,供他们看看这个世界,他们就在。就像那老槐树的根,就算埋在土里,只要活着,还在呼吸,就一辈子不会熄灭。 夜深了,梦醒了。我转身走进睡觉那屋,关上门,把门锁上。房间里挺宁静,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,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,突然认定,那些梦里的画面,那些老照片里的笑脸,那些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楚。它们不是虚幻的,它们是真的,是无数年前就种在灵魂里的根,目前终于长开了,长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硬的骨头。 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铺满了整张书桌。我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了今天的盘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就像是那梦里外公拍着椅子的节奏,又像是那老槐树叶摩擦的声响。一切都在持续,从没有暂停。 我想起梦里外婆说的那句:“等我修好这破电脑,带你去看看大海。”那时候我认定那是天大的希望,目前才明白,那可能是他们最终一点心愿。
或许他们修好了电脑,看到了大海,却没能亲眼看到,只能在梦里,隔着屏幕,隔着时光,隔着生死,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震撼。 我不再哭泣,也不再焦虑。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,照在那些旧物上,照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那脸不再是冰冷的墓碑,而是活生生的人,一个在梦里依然鲜活活着的人。他们忒累了,忒累了,故此只想让我看看,再看看,再看看。 这就是梦,也是生活。梦里有破碎,也有连接;梦里有终结,也有启动。而真正漫长的,是醒来后,我们如何重新站起来,如何爱这个已经丧失的,却又一辈子存有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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