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二点半,窗外的雨声像是要把整个房间吞没。我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产检单,上面印着“孕晚期引产”几个字。房间里挺静,只有我呼吸的声音,听得清楚,也听得有点慌。梦见自己躺在那张红色的诊室里,医生拿着镊子,一点点把那团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掏出来。

没有喊疼,也没有出血,就只是那种熟悉的、被强行拨动的声音,像是有人把一锅水突然从中间舀出来,哗啦一声,剩下的全是凉的。 那时候我才真懂那种感觉。曾经当作生孩子就是要把所有力量都推出去,是那种要把全世界都搬进肚子里的冲动,可后来才知道,原来肚子如此大,装下的却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心跳。梦里的医生没有给我擦汗,也没有拥抱我,只是把东西往外送,动作利落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,上周去市妇幼看检查单,医生指着上面的箭头问我:“这个孕周,引产是几线操作?”我当时就愣住了,心想自己如何可能去问这种难题?他大约没看到我眼里闪过的恐惧吧。 医生给我开了药,说引产药吃下去会头晕,就像你突然在彻底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人踩你的脚,空得让你心慌,又空得让你认定自己被掏空了。我告诉医生,我最近时常做噩梦,梦见小孩被弄走。他叮嘱我,别急,先喝杯热水,把药吃光了再说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墙上的挂钟,时针快走到四点了。 梦里那个场景特别清楚,医生的手挺稳,动作挺慢,生怕弄疼了那个婴儿。可当镊子夹住东西的那一刻,那种撕裂感确实在脑海里炸开。我分不清是梦里疼,还是那药里的反应忒强烈了。我就连记得自己当时想哭,可眼泪涌出来却仿佛啥也没说。

那时候我才明白,原来有些东西是生出来就再也拿不回来的,就像梦里那个孩子,被强行取走,只留下妈妈一个人,独自面对这庞大的空虚。 我爬起来,走进灶台间倒了一杯牛奶。喝了两口,还是认定胸口闷。

我想起上周在社区里听到一个老人感慨,说生娃就像种地,你得舍得投入力气,但最终收获的可能只是半亩地。而引产,更像是把种子埋进去,结局根本长不出东西,连根都没捞着,只留个坑。

那时候我在路边看着流浪猫,叼了只兔子,猫却看着我不甘地走了,哼了一声。我心里酸酸的,认定那兔子别看没命,但起码还活着过完这一生。 梦里还有一段特别难受。

我想起来了在医院排队的时候,医生对年轻妈妈一直语重心长地说:“不要慌,身体是自己的,别为了孩子硬撑。”可我目前才懂,那孩子根本不想活命,它只是身体的一局部,是妈妈身体里多出来的负担。医生说得忒轻省,我听了只认定刺耳。

实际上身体早就在叫了,只是被那层所谓的“理智”挡住。 我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流动的街道。车流隆隆,像一条庞大的河流,把这座城市裹挟着。梦里那个孩子被取走时,我也认定心里空了一大块,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揪住了一角。可目前,我知道那只是一场梦。梦里忒痛,现实忒痛。现实里我也常梦到,梦里那个孩子正在哭,哭着喊着要回来。 我想起自己曾经当作的坚强,原来都是假的。坚强不是像梦里的医生那样冷静地操作,坚强是哪怕疼得浑身发抖,也要按时吃药,按时进食,按时听话。可最近日子过得忒快,有时候赶上了催产期,心里却没底。

我想,或许下次就不能再这样做了。

毕竟,孩子不是礼物,不是任务,是妈妈自己一点点长出来的、会呼吸的活着的东西。 我把牛奶喝掉,肚子暖烘烘的,心里却有点堵。梦里医生说,引产后还会再来一次生。

我想,或许确实能够。可现实是,下一次可能会更疼,更难。

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来了,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,你越用力,反手就被撞得alignment 更准。 窗外的雨还在下,慢慢小了,像是要终止这漫长的一天。我重新坐回床边,握紧了那张单子。明天早上还要去复查,医生说,看看有没有残留,没残留好,还要持续观察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下去。告诉自己,孩子已经保险了,妈妈也会经历这个过程,只是过程不好受。 就到这里吧。梦里的那个孩子被弄走了,但妈妈也在,也在慢慢学会如何和这份重负相处。生活总会轮回来的,哪怕这次是引产,下一次,妈妈还是会再刨出一颗星星来。

哪怕这颗星星是带着 scars,哪怕它只活了两三年,那也是妈妈自己的故事,值得被书写,值得被原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