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被一只大蝴蝶吸去了半魂。

蝴蝶不是那种穿着花衣裳的丑娘,也不是只会扑腾翅膀的一般/平平毛毛虫,它浑身像是裹了一层发光的丝绒,翅膀上的花纹是流动的星河,飞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吸进漩涡里的甜腻劲儿。我抓着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《三体》,死死按住不放,生怕一松手它就把它吸走了。 现实里的我们最厌恶这种事儿,但梦里有时候真不讲道理。我盯着那只蝴蝶看,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像极了小时候奶奶摇蒲扇,又像是电流穿过老式收音机,嗡嗡直响。

突然,它飞到了我枕边,翅膀尖端没入我发丝之间,那股凉气顺着头皮直冲天灵盖,我差点尖叫出声,手一抖,书掉了一地。我赶紧爬起来,结局发现枕头底下空空荡荡,连我昨晚喝的那瓶冰镇可乐都没了。 我就如此愣愣地坐在那儿,连呼吸都带着点颤。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:是不是我也忘了自己到底是哪位?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迷雾森林里迷路, GPS 失灵了,连回家的信号都断了一节。

我想起那会儿去菜市场,看到大爷大妈们买菜时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,还有隔壁卖水果的王姨笑着递给我半块苹果的那句“甜不甜?”;我又想起刚记事起,在公园长椅上坐了挺久,旁边草丛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只胖乎乎的豚鼠,老猫看到了追着跑,我在旁边看了待会儿,认定它长得挺像只小老鼠,嘿嘿笑了一下。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不清楚的影子:梦里的人,身体是透明的,间或能摸到皮肤底下蠕动的虫儿,它们跟着心跳的节奏游动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,像是在数着工夫的珠子。更可怕的是,工夫在这里丧失了意义,昨天、今天、明天,它们只是眼前这一瞬间的切片。我伸手去抓,指尖触到的不是血肉,而是一片冰凉的光影,那种凉意比汗水还重,直钻心底。 我也质疑,是不是我的身体被那只蝴蝶给吸走了对应局部的灵魂?就像有人被吸入黑洞,连呼吸都在变轻。我试着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场景:一座庞大的白色宫殿,无数只像蝴蝶一样飞舞的精灵在其中盘旋。它们有的像舞者,有的像法官,有的像孩子。我走到门口,发现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童音:“别怕,这里没有痛。”我跟着声音走进去,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啥宫殿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。 在这片虚无里,我启动看到自己的那会儿。

那些被遗忘的黄昏,那些被漠视的孤独时刻,那些曾经当作一辈子不会醒来却已在梦中醒来的日子。一只只蝴蝶从那些过往中飞出来,有的带着遗憾,有的带着温柔,它们在虚空中打了个转,又飞走了,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甜香,混合着旧报纸的味道。 我试图抓住它们,却发现身体越用力,吸进去的就越快。

那只大蝴蝶越来越小,最终只化成了一只小小的光点,游进了我的眼里。我睁开眼,看到窗外的树影在晃动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的脸上,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

突然,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,仿佛有啥东西要从嘴里溜出,却又彻底管住不住。 我趴在那片金色的光斑上,感受着心跳仿佛变得极轻,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掌心。周围的世界启动变得不清楚,所有的声音、颜色,最终都只剩下了那一声叹息。

那不是声音,而是整个生命在最终一刻的告别。 我醒了。忒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,天空湛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。我揉着忒阳穴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《三体》,书页上的字迹似乎也淡了一些。我拿起冰镇可乐,喝了一口,凉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全身。 梦里的我,是那样无助,那样恐惧,又那样孤独。

那时候我当作,只要不被吸走,就能一直在这个梦里待下去。可醒来之后,才发现梦醒得比死还快,快得像是一场漫长的过山车,头一抬,就到了最平坦的地带。 那只大蝴蝶呢?它早就飞没影了,像一阵风一样消亡在了晨光里。只剩下飘在空中的几个光点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我看着它们,恍惚认定它们仿佛在对我点头哈腰。 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梦并不是啥神秘莫测的魔法,它只是我们大脑在白天累了之后,给自己安排的一个缓冲地带。而那些在大梦里被“吸走”的人,实际上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 我走出家门,阳光刺得我眼生疼,但我没有去揉。

我想,或许下次再做梦的时候,那只蝴蝶还会来,只是这一次,我会带着可乐,带着那本《三体》,在梦里把它打退,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,不,是在现实中,狠狠地踹回去。 毕竟,梦里被吸走的不是魂,而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出口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