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醒着,像被无限拉长的那根心跳线,如何也拉不回来。 白天上班像坐针毡,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:我穿着孕肚睡衣,在睡觉那屋发着高烧,手里刚塞进去的半片糖衣,转头就变成孕吐的特效。

那个叫陈默的男生,硕士刚毕业,正忙着校招,看到我就跟看外星人似的,眼神里全是质疑:“你到底在装啥?

是不是想逃避啥?”我实际上也没有想啥,就是半夜惊醒,手一摸肚子,凉飕飕的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 我就想,既然老天爷让我生个女儿,那这孩子长得也不像。 这年的冬天冷得让人想钻地缝,我穿着那件忒旧了的羽绒服,在出租屋里缩成一团。陈默发来照片,说是去相亲了,问我找啥对象,能不能给我找份好工作。我回复得干脆利落:“找那种能给我买奶茶、能跟我抢孩子,要么能把我当祖宗供着的人。”他回了一个句号,说我在演戏。 我实际上没戏,但心里那块石头总归是要扔的。 有个哥们儿叫我,说她在直播间看货,被主播劝得头晕。她是个程序员,我在她楼下那家开奶茶店,她是我的老顾客,也是我的冤种。她跟我说:“你当作我在骗你生孩子?她只是想找个理由,让我去陪她做那个‘准生父母’的梦。”我笑,我说:“那你目前的梦是啥?睡醒就是上班,还得背那个 PPT 讲三个月。” 她没理我,持续看屏幕。屏幕里,一群主播在聊聊某种“超级胎教”,声音尖得像把刀子。她们说的“冥想”,“呼吸法”,“爱心传递”,全是我听不懂的术语。我凑那会儿看,发现她们下一秒就要启动数羊,要么念咒。 我实在受不了了。我这哪是做梦啊,这分明是给那些懂道的“伪科学”们送钱。 “你不去吗?”我问陈默。 “不去。”他回答得冷淡。 “那你自己去啊。” 我拿着那半片糖衣,在巷口蹲下。风挺大,吹得脸生疼。

我想,这世道,哪位不想有个儿子呢?都想有个儿子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带走。可偏偏我,总得留着这副身体,留着这双眼,去撞那全是坑的墙。 我想起网上那些疯癫的帖子。

有人称“胎梦预兆”,说梦见生女儿就是生女孩,梦见生儿子就是生男孩。专家说这是概率游戏,说梦境只是大脑在整理今天的情绪垃圾。我说,那我目前就是“生女儿”的既视感,如何感觉如此真,连体温都烫得能煎蛋? 我就想,或许我就是个“老公”。 我半夜醒来,发现床头柜上有个小本子,那是那会儿我偷偷写的“备孕日记”。上面记着: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怀小孩;陈默今晚没加班,能够带回去见家长(自然,主要是为了吃那口糖衣);保险公司说明年体检能过,是个好兆头。 我把本子扔进垃圾桶,仿佛丢掉的就是我整个人生。 实际上,我根本不敢想。我怕万一,这梦确实成真了,那是对我婚姻生活的极大侮辱。我怕陈默醒来,看到我手里拿着那个早就买好的婴儿用品,而我,却还在那个梦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怕赶明儿结婚,还得像目前这样,一边怕生,一边又忍不住想生,最终生出来,又认定自己是个笑话。 我们这种焦虑的人忒多了。 有个姑娘,在大城市里打工,天天跟恋爱脑谈恋爱。她说她梦见生孩子,却每个月都要去药店买“调经药”和“安神汤”。她说医生说她这是“早孕反应”,但她根本不信。她就连认定,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个梦里过下去,直到老死。 她没讲话,只是默默掏出一包药,塞进嘴里,然后对着天花板磕了三个响头。 我看着她,心里骂道:“你是在梦,还是在过一生?” 药片在舌尖化开,苦涩像小山一样压上来。

我想起自己那个患上的“妊娠剧吐”,那是真疼的,像是被啥东西撕咬着。我总当作那是身体在替我反抗,但我认定,那是心在替我呐喊。 陈默还在微信里问:“老婆,梦醒了没?” 我回他:“醒了,还在梦里。” 他接着发:“那要不我们在梦里开个 meeting?” 我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梦里开会?开啥会?哪位管你们开会不?” 我站起身,腿有点软,但声音还是稳的。 这年头,哪位不想有个家?哪位不想有个孩子?可现实是,孩子不是一辈子没有的,婚姻也不是一辈子幸福的。我们就像困在井底的蛙,看着头顶的忒阳升起,却当作自己一辈子离不开那个屋檐。 我就想,或许这就是命吧。 有时候,那些我们不敢碰的梦,反而成了我们唯一的慰藉。

哪怕它们只是脑补出来的场景,哪怕它们全是谎言和虚构,只要热度还在,只要还能有人愿意信任,我们就认定,这日子,还是值过的。 就像那个在直播间数羊的姑娘,她数了一晚上,数到半夜,数到嗓子冒烟,最终数完,嘴里全是泡泡。 我不管了。 不管这梦会不会成真,不管陈默会不会信,不管这半片糖衣能不能变成真正的钙片。 只要我还在做梦,我就认定,我还有机会。 哪怕只是在做梦。 哪怕只是在梦里,让孩子“迟到”了三个月,再“主动”道歉。 哪怕是在梦里,让孩子“不满”了三年,再“主动”妥协。 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 夜色挺深,路灯昏黄,把我的影子拉得挺长,挺长,像极了那条一辈子回不去的怀孕之路。 这路,我走了好多年,走成了瘾,走成了病,走成了梦。 而梦里的那个孩子,大约也等着我,在那片夜色里,慢慢长大,慢慢懂事,慢慢…… 嗯,大约就是…… 算了,不想了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新的一天,又是新的一次,梦醒时分,还是那个陈默,还是那个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