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晚上我躺在被窝里,脑子里全是那个场景。

不是那种还在做梦里的不清楚画面,是确实梦到了。就像现实一样,银行卡在桌上,游戏局的红包又亮了起来,金灿灿的,像金子一样热。我按了那个绿按钮,心里发狠地想,十八路王孙如今没出息,这钱就是我的了。结局,“叮”的一声,屏幕黑了,游戏界面彻底消亡了,紧接着就是周围那几百个玩家瞬间炸开的怒吼声,像是海啸一样淹过来。紧接着,是那种贼刺耳的撞击声,像是有人拿着大铁锤,朝我敲在那个桌子的边缘。

那声音一下下砸下来,我整个人僵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
有人过来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吓人,像是在拖着一只被惊掉毛的兔子。我拼命挣扎,指甲都抠进了桌布里,却被死死扣住不肯松手。 那个领头的人,看起来跟我认识,要么说,听起来挺像我。他穿着那种硬邦邦的夹克,脸上没啥表情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。他咬了咬牙,把那个还在滴水的手机屏幕狠狠砸在我胸口。我低头一看,全是划痕,还有几道明显的蓝光印子。我瞬间明白了,刚刚那个忍不住点的按钮,那个当作必赢的局面,根本就是个笑话。我死死盯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湿棉花,发不出一个字。周围那些还在欢呼的兄弟,这时候全都跑掉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背对着他们,坐在满地狼藉的桌前,手里捏着那张刚刚还认定烫手的银行卡。 我猛地站起来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,撞到了桌腿。桌子裂开了一道缝,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。我爬起来的时候,心脏在嗓子眼儿里跳得要炸开,喘不上气去。

那种感觉忒真了,忒痛了。我就想,要是我确实输了如何办?要是今晚确实如此惨,是不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?可刚刚那一瞬间,我又认定可惜,可惜那个离谱的运气,可惜那个自当作是的“稳赚不赔”,可惜! 梦里的那个人并没有走忒远,大约只是站在桌边,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还没散开的钞票纸团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和你这时候想对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,带着那种赢了的轻蔑和优越感。他慢慢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,手指头轻轻抚过上面的数字,像是在数钱,又像是在收藏啥宝贝。周围的人这时候也围了上来,有人递过来纸巾,有人低声安慰,声音里全是那种“没事没事,拍拍土就好”的敷衍。他们根本不关心刚刚那几分钟是我输是赢,他们忙着聊聊刚刚那几局如何赢,如何赢,如何再赢。 我把自己缩在桌底,生怕再被那个领头的人碰一下。外面的世界嗡嗡作响,城市的车水马龙仿佛都静止了,只剩下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被一种庞大的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。

我想冲出去,想大声喊“我赢了”,想告诉所有人刚刚那不是梦。可看着自己那张瘪下去的嘴,看着手里那把被捏得发白的旧雨伞,我突然认定,刚刚那点所谓的运气,就像吹丢的风,吹一吹就没了。 我试着站起来,踉跄几步,终于从桌底爬出来。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睡衣,后背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我拖着步子走到门口,想冲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形成了啥。

可是到了门口,我愣住了。刚刚那个嚣张跋扈的人,此刻正坐在隔壁桌,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,正拿着手机跟我聊天呢。他的语气轻快,说:“哎呀,刚刚那把牌如何又是你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啊!咱们玩命了,今晚哪位也别想睡,都赢钱呢!” 我停下了脚步,眼泪夺眶而出。

原来他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,他赢了,我输了,但他却在那边潇洒地玩着,还认定理所自然。

那种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,比梦里的撞击还要猛烈。我隔着门板压抑着哭声,看着那屏幕发出的亮光,瞬间明白了那个按钮到底意味着啥。

要是不点,那是运气;点了,那就是身不由己。 我裹紧了身上的被子,缩在衣柜里。

那种被抽走一切的保险感,那种在繁华的人群中فاقد的孤独,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丧失却无处诉说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再次将我淹没。我不再恐惧梦醒时分,我怕的是醒来之后,发现自己确实被“抽”走了啥。生活像这游戏一样,指尖一点,乾坤便易主;手指头一动,命运便疯癫。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,扭曲不堪。我抱着膝盖,在沙发上蜷成一团,听着外面间或传来的车辆轰鸣声,认定那声音比刚刚的梦更真,更震耳欲聋。

我想哭,但眼泪流不出来,仿佛今后再也见不到那种金灿灿的运气,再也找不到那个能让人心安的赌徒。只是希望,明天醒来,自己还能保住一点尊严,还能记得自己是哪位,而不是那个被随意掀翻的一般/平平玩家。

毕竟,做人还是要有底线,哪怕是在做梦的时候,也要给生命留一点余地,别让那该死的算法,彻底掌控了此刻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