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月亮总显出点怪脾气,圆得像只缺了半块木头的馒头,把周围的空气冻得发涩。我躺在床上,手脚像灌了铅,脑袋却像被某种庞大的、温热的东西死死攥住,动弹不得。梦里,我听到屋里的风在尖叫,那是动物在求饶时发出的声音,尖锐又刺耳。

然后,一只庞大的恶狗冲了出来。它不像平时那副温顺的模样,浑身肌肉虬结,尾巴像鞭子一样甩得把屋顶都震起几层灰。 它不是那种一般/平平的猎犬,长得忒像一头被驯化黄了的野兽了。

那双眼像两团烧红的炭,只要我一靠近,它就没法闭眼;那条舌头伸出时,舌头上的毒液仿佛活了过来,一滴滴地往下淌,黏糊糊地滑过我的脚踝、膝盖,最终落在地板上的时候,溅起一圈圈深色的小花。

那一刻,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:快跑。身体本能地往后缩,脖子却像被啥铁链锁住,根本拉不动。 我试着呼救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“咕噜”声,声音被狗爪子踩进土里,连一点回响都没有。它闻到了,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味、铁锈气和某种腐烂树叶的味道。它摇着尾巴,一步步朝我逼近,速度比我快了一倍,就连比我的心跳声还快。我听到它咀嚼的声音,咔嚓、咔嚓,像是碎玻璃在玻璃墙外被踩碎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捉过的小狗,也是这副模样,那时候我会追着它打,目前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突然,我发现地上躺着一条死狗,它的伤口被撕开了,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黑色的液体,像墨汁一样。我吓得腿一软,扑那会儿想拿绳子,但手还没碰到绳子,腿就已经被那恶狗的铁爪抓穿了。剧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梦里我疼得想要尖叫,嗓子却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
看着那条恶狗一步步踩在我的伤口上,把它咬得鲜血淋漓,眼泪直流,却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玩具。它没有停下,反而突然停了一秒,用那双炭眼盯着我,像是在确认哪位才是主人,哪位才是猎物。 那一瞬间,我和它之间没有敌我之分,只有纯粹的生存和杀戮。它不需求语言,不需求道理,只需求把那个被我踩死的小家伙叼走,然后持续舔舐我的伤口,确认我的痛感还在。我试着喊“别过来”,声音却变成了哭腔,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,咸涩得让人作呕。它停下了动作,歪着头,喉咙里发出类似低语的声音,我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正顺着我的肩膀蔓延上来。

那种温度不是热的,是让人绝望的湿冷,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像是被烙铁烤过一样烫。 就在我即将崩溃时,我突然想起啥。

那是关于某种古老恐惧的传说,也仿佛是某些古籍里写的。大量人说,当人类面对无法战胜的野兽时,要是保持绝对的宁静,不发出任何声响,就连暂停呼吸,野兽反而会退避三舍。

这如何行?我喘不过气,眼泪直流,身体出于恐惧而剧烈颤抖,突然认定呼吸艰难。 就在这时,我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条死狗,它的尸体旁放着一枚小小的、闪着微光的珍珠。

那是神话里提到的宝物吗?还是只是某种恶作剧的道具?不管是啥,我目前脑子里全是这枚珍珠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唯一的生路。 我深吸一口气,小腹一用力,竟然确实发出了声音!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,而是一种近乎呜咽的低吟,短促、微弱,像是老鼠在草丛里被踩住的叫声。我尽量保持这个状态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生怕一动,声音就没了。旁边的恶狗停下了脚步,它似乎对这种无声的抵抗感到好奇又不知所措。它看着我的眼,那两团烧红的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犹豫了片刻,然后试着用爪子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
没有躲闪,也没有攻击,只是冷漠地放下了手。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挺小挺小的“啊”,那是微弱气流通过声带时的摩擦声,像是在哭喊,又像是在呻吟。
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变成了一条死鱼,被活生生地扔进了狼嘴里。但怪的是,在我承受这股庞大压力的与此同时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,地板上的灰尘仿佛落地的速度慢了半拍。 那条恶狗退后了,它绕着我转了一圈,然后慢慢蹲下身子,用鼻尖轻轻嗅了嗅我的伤口,又看了看地上的珍珠,最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看到了自己失控的同类。 我记不清具体形成了啥,只知道从那一刻起,我不再想跑,也不想喊。我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从脚底传来的痛楚,还有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苏醒。
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就像是从一个庞大的噩梦里挣脱出来,别看身体还在发抖,但灵魂似乎轻盈了一些。 第二天醒来时,阳光挺刺眼,照在脸上有点生疼。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旁边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。我试着坐起来,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,想抬手却使不上劲。昨晚的记忆不清楚得像个乱码,我只记得自己被踩在肉里,然后突然听到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。

那是我自己,一个声音在黑暗中,用尽了最终一丝力气,对着那群恶狗低语,说了一句:“别过来。” 那种声音小得可怜,小到简直听不见,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,却像是某种定海神针,稳稳地按住了即将崩塌的精神。我闭上眼,蜷缩成一团小兔子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