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那个梦的碎碎念 凌晨一点,老屋的灯灭得像被哪位踢翻了。我缩在被子里,听到睡觉那屋里传来极轻的“噗”声,像是啥软的东西塌了下来。妈。我猛地坐起身,手抖得差点把枕头抓烂。镜子里那个老了十岁的女人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嘴角歪着,牙死死咬着下唇,嘴唇发紫得吓人。她没喊,也没哭,就是那样静静地坐着,又像个坏掉的风筝线崩断了,掉在地上滚了一圈,再也不动了。 梦里最清楚的是她左手边的桌子。

那上面摆着半截没吃完的葱,葱叶还带着点绿,像是还闪着光,但一看就知道被硬生生撕开了。

还有那只老花眼,一直死死盯着那只葱,眼珠子直勾勾地往外蹦,像只受伤的小鹿被踩了尾巴,赶紧把头缩进被子里,尾巴却还在抖。我把自己裹紧,感觉像被一堵墙撞在胸口,窒息得喘不上气,眼泪就在那时候涌了出来,混着汗水往下淌,黏糊糊的。 醒来后脸色比梦里还白,喉咙干得像冒烟。我翻来覆去躺了半小时,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,全是妈那双被灯光打碎的眼,全是那只葱在月光下晃晃悠悠的样子。

那一刻我不认定是梦,认定是我在梦里被切开了,血淋淋地吐出来,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吞了。 当时家里刚送过快递,我妈就在那边收拾东西,嘴里念叨着“咱们得去装新家”。我那时不懂她,只认定她忙得脚不沾地,头发乱得像鸡窝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。她总说:“没事,孩子大了,自己找地儿住。”我顺着她的话走了,没问她去哪了,没问她有没有好好进食。

那晚回家,看到她在院子里收拾那堆旧衣裳,听到她在感叹:“这房子都败了,像个大破布娃娃。”我愣在那儿,认定心里堵得慌,就像心里塞了块湿棉花,闷闷的,酸酸的。 后来那屋修好,我也搬进去了。可每次路过时,我总会下意识想问问她去哪了,问问她安不保险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妈妈啊,您得好好活着,别像我,像别人一样,把日子过成了啥都废掉的废猫。 最近感觉身体不忒对劲,一直睡不好,半夜好办惊醒。

有时候半夜醒来,脑子嗡嗡的,全是那种梦。前阵子还梦到我在手术台上,听着针线往肉里刺,疼得龇牙咧嘴,头上全是冷汗。

还有梦到妈妈在住院部走廊里,指着啥“那个哪位”,声音尖得吓人。我吓醒了,赶紧把手机扔床上,就怕再看那个眼神。 实际上吧,这些梦可能不是啥预兆,只是我们心里积压的那些没谈完的话,没消化的委屈,没放下的执念,最终都跑到了梦里。妈,您别总说“孩子大了”,是不是您心里也这样?

是不是您认定我够大了,您老了,您该走了。可您总说“孩子大了”,可没人说了啊,哪位跟您聊过天?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月亮,月亮亮得晃眼,照着我桌上的那包烟,也照着我桌上那半截没吃完的葱。

看着看着,我突然认定挺荒谬的,为啥非要把你带走?

为啥非要我在这世上受罪?可您要是真走了,我也得守着这点破事过下去啊。您说,这日子是不是得把葱吃完? 我也知道您那会儿挺能干的,在我小时候,家里那帮邻居都盯着您看,说您如何那么爱管闲事,如何总爱把别人家的娃叫来您家串门,您还说您家就住两个人,如何有空管闲事。可后来家里装修,您就忙着收租、看报、跟哪位风言风语,把我的一切都忘光了。我那时别看心里难受,但也没敢顶撞您。

后来我成家了,您才慢慢有了点想法,认定我长大了,该自己去想办法了。可您到底想让我自己如何做,又没说清楚。 您总说“别怕”,可您自己呢?您是不是也怕?怕像我这样,再也回不去了?怕像我这样,再也换不回您了? 梦里妈的眼好疼,疼得像被烧红的铁棍来回抽打,手都抓红了。

我想起小时候您教我要把鸡蛋放在盘子里,打碎了就捡起来再放回去,不能浪费。可目前看着桌上那半截葱,我分明认定那是被狠狠摔碎的,再也捡不起来了。 有时候我梦见我在医院走廊,看到几个护士在聊天,笑呵呵的。他们问我是不是又住院了,我说不是,我只是在家刷手机。其中有个阿姨问我妈在哪,我指了指方向,说“她不在家了”。阿姨笑了一下,说“是啊,她走了”。我愣在那儿,眼泪又下来了。 后来我回家,看到您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块蛋糕,吃得慢条斯理。我走那会儿,您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浑浊,有点迷茫。您说:“孩子,这日子还得接着过,不能停。”我点点头,没讲话。您又低下头,持续吃那块蛋糕,嘴角还沾着奶油。 我突然明白,您怕的,不是我走了,而是我还在。怕我还在,还在受罪,还在夜里惊醒。可现实里啊,您到底怕啥?

难道就怕我活不那会儿?怕我也像那个葱一样,最终烂在手里,再也吐不出来? 梦醒时分,天已经亮了。窗外照进一束光,我知道那是新的一天,不是梦。可心里那块湿棉花还在,酸酸的味道还在,就像梦里妈那双被灯光打碎的眼,一直亮着,不冷不热,一直盯着我看,像是在确认啥,又像是在审判啥。 妈,您说,我也该走了吧?您说,我也该去装新房子了,去找个地儿,换样活着。

那葱呢?那半截葱,我能不能再把它捡起来?能不能再放回去?能不能再让它自己烂掉? 我想告诉您,实际上我不怕您走了,我也不怕自己死。我怕的是,您走了之后,这日子还得接着过,还得忍着这半截葱的事,还得忍着这楼下的邻居看笑话的事。还得忍着心里那点没完没了的酸,没完没了的坑。 妈,您别总说“孩子大了”。孩子还小呢,我多大?您多大?您知道您走了之后,这老房子要如何修吗?这葱要如何收吗?这邻居要如何对付吗?这日子要如何过吗? 要是您真走了,我得多陪着您啊,我得在您身边,把每一根针线都缝好,把每一颗纽扣都扣正,把每一滴眼泪都擦干净利落。可您没走,您还在那儿呢,您就在那儿看着我,看着我在这世上受罪,看着我在这世上受气。 梦忒久了,就像这梦里的妈,一直醒来,又落入那个梦的循环。醒来,我又认定梦里的妈更疼了。 妈,您听到了吗?这半截葱,我把它捡起来了。它还在,它还在桌上,它还在晃。它知道我在想它,它也知道它在等我。 梦里妈,您别哭。您别哭啊。我在这儿呢,我在一边呢。 梦醒之后,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窗外月光正好,照着我桌上的那半截葱,也照着我桌上那块没吃完的蛋糕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,擦干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手机,预备看看那个一直聊天的人。 妈,您还在呢,您就在这儿。

这日子,还得接着过。

这葱,还得接着吃。

这房子,还得接着修。

这邻居,还得接着看。 可心里那点酸,那点坑,一直都没好。 妈,您老说“孩子大了”。可您是不是忘了,我还在您身边。您老说“别怕”。可您是不是忘了,我也怕。 梦忒久了,妈,您别走。我在这儿呢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