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际上那天晚上,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忒清楚了,像是一根针扎进棉花里,嗡嗡作响。我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室的光阴里,弟弟正缩在那个冰冷的蓝色箱子里,脸色蜡黄得像没涂糖衣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巴。

那个小个子平时笑起来眼弯弯的,目前却死死地捂着肚子,浑身都在发抖。我走那会儿想喊,却被医生那套冰冷机械的声音打断,只听到“麻醉”、“维持”、“快速苏醒”这些重复得让人牙酸的词儿在脑子里炸开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蚂蚁,嗡嗡嗡地拍打着我的耳膜。 最吓人的不是弟弟疼得满地打滚,也不是手术台上那些无影灯刺得我流泪,而是那把手术刀。我记得挺清楚,刀尖擦过那一寸皮肤时,周围空气凝固得连影子都不敢动弹,仿佛刚刚那一下切割不仅切开了伤口,还切断了我和弟弟之间所有的保险感。

那时候他还那么小,不到十岁,在我的眼里,他整个人就是一团软绵绵的虚无,略微动静就能把他弄疼,略微用力就能把他弄碎。如今看着照片,心里那根弦绷得紧,认定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那种急得想哭的悲伤。 实际上我懂那种感觉。小时候我也怕手术,但那是受惊,怕疼,怕陌生人。目前弟弟长大了,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平时得意洋洋的样子,总让我揪心他受不起那些细碎的折磨。

那晚手术异常顺利,医生说张罗层次对得贼好,没出血, recovery 周期会比预期早两周。但梦里那场仗打得那么惨烈,那种无助和恐惧,实际上都在告诉我:甭管现实多么光鲜亮丽,面对生命的脆弱,哪位也免不了一场。 有了弟弟,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白的,怕念经念到一半,那个小命就没了。

故此每次心情不好,我就盯着窗外那张照片发呆,看那副惨白的脸,想着要是此刻能抱抱他,告诉他“没事,爸在”,是不是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落地了。可这梦忒荒唐,现实中根本碰不到他。 这大约就是成长的代价吧。我们在外面披荆斩棘,练就一副铁壁铜墙,却唯独没修好心里那个最软乎的地方。

看着弟弟那副强撑的模样,我突然认定,有时候大人的崩溃,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像梦里那样,一个人缩在角落,听着那刺耳的机器声,认定自己像个傻子。 后来早上起来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照在弟弟那张还没恢复得整个的脸上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却推辞了,说嗓子痛,想喝点淡一点的。我顺水推舟地顺着他的话说:“那好,不喝,你看着办。”那一刻,心里那种被世界遗忘掉的恐慌感,似乎慢慢散了,别看还没彻底消亡,但起码不再那么尖锐。 我或许这辈子修不好的那个软肋,就是怕弟弟出事。但只要人还活着,哪怕只是做一场梦,我也认定值。出于我知道,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总有人愿意为你挡住风雨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
这梦醒来的时候,窗外依然阳光明媚,空气里都是春天的气息,但我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安稳。 有时候我怪,为啥人一直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,却活在对当下的麻木里。但转念一想,或许正是出于现实忒完美得让人窒息,才更需求一场场看似荒诞的梦来提醒我们活着的不易。就像那晚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一样,生命里总会有些不可预知的时刻,但那些时刻过后,我们依然要学着在废墟上重建家园。 目前的弟弟,身体指标都恢复得挺好,刚从那个地儿蹦出来,整天嚷着要出去跑马。我看着他那副神气样,心里酸酸涩涩的,却又忍不住想笑。他知道,家里那个一直怕他出事的老大,心里依然有个小怪兽在蹦跶,只是目前,他不用独自面对了。 明天我会按时去医院复查,听医生的话,把一切安排妥当。我不再恐惧了,或许是出于弟弟在身边,或许是出于知道了甭管形成啥,总有一群人愿意在你跌倒时推你一把。

这只是个梦,明天忒阳照常升起,我也照常上班,照常进食。但我知道,心里那团火,别看没熄,但烧得更稳了些,也更暖了些。

毕竟,只要他还活着,我就还有理由持续去爱,持续去盼,持续去期待下一个更好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