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窗外雨声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电流都弄断了。我躺在烂泥味道的床垫上,脑子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,突然断了。梦里我像个被炸了雷击中过的小人,浑身湿透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周围全是穿制服的人,声音大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。我拼命反抗,眼里的血还没干,却突然看到领头那个人,手里捏着根火柴棍,眼神里那点狠戾突然松动了一瞬,像是被啥东西一下滑开了。 实际上不是仇人。 后来我才明白,那个在梦里死死把你压在地上的人,根本不是你。真正让你恨得牙根发痒、恨不得把他剁成肉泥的,是你自己。我们总当作恨一个人,是出于他做了啥让你无法忍着的事。可看看现实,大量时候你恨他,是出于他身上长出来的东西,让你想起了你小时候那些没被好好管教的瞬间。你记不清他小时候长啥样,但那种让你想要用脚去踩他的冲动,是和你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那个梦,实际上就是你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已久的、对自己暴躁脾气的报复。 梦里的打斗挺吵。

有人叫嚣着要掀翻屋顶,有人挥舞着拳头往你脸上扇。你的动作挺乱,动作挺大,就连有点厌恶自己的样子,那感觉就像当年你对着厌恶的老妈吼了一嗓子,目前又对着厌恶的仇人喊了一嗓子。你记得那味道,那是被踩碎地毯的味道,是你自己小时候弄坏了东西被骂时的味道。你记得那眼神,那是小时候你认定自己是全世界中心,一脚就能踢翻别人的眼神。 可醒来之后,那股子火气仿佛淡了不少。

哪怕梦里你最想杀人的时候,那个人却像只被风吹散的头发,飘到了隔壁床。你掐自己,想再看一次;你盯着他的背影,想再骂几句。心里那股子憋屈的火,还没发出来,却突然认定好累。 我知道我自己。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一直被爹娘骂。

那时候认定,只要我懂事,只要我听话,哪怕再脏再累,爸妈也一辈子爱我。结局呢?长大了,我变得特别难搞。老板把我当猴耍,女哥们儿把我当使唤人,连自己都做不好。我就在想,是不是我天生就如此欠揍,专门混日子?

是不是我一不小心就惹了不该惹的人? 可是,那天晚上梦里的仇人,真不是人。 你看那些穿制服的人,手里的棍子,分明是刚刚还在雨里躲雨的邻居。他们围着你转,像一群看戏的看客,眼里只有你。你拼命反抗,结局他们只是把你架起来,就连把你抬到高处,让你站在他们众目睽睽之下。

那一刻,你发现哪儿来的大仇大恨?你所谓的“仇人”,不过是你自己吧,要么是你那个曾经贼强势、把你往死里压的爹娘。你一直想把他拉下马,自己坐上去,享受那份归于司马迁的、居高临下的快感。可后来你才明白,自己压根儿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宰,你只是一个被生活踩在地上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小人。 梦里你也想过,要不要把那个人踢飞,让他尝尝被踩的滋味。你动作狠厉,眼神凶恶,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轰出去。但你最终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。出于你的身体里没有那根指挥棒的权力,你只是一具被生活榨干了力气、只剩下来气和麻木的躯壳。你拼尽全力想要宣泄,却发现自己连用力都做不到。

那种绝望,仿佛比被骂一顿更疼。 醒来后,我叠了个被子,没睡。 那天晚上梦里的仇人还在,只是不再那么扎眼了。他穿着白衬衫,手里还握着那根没用的棍子,站在雨里,看着被雨打湿的地面发呆。他并没有动,也没有讲话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尊雕塑,又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。 我突然认定,我刚刚那一通大闹大奔的,实际上忒幼稚了。我总认定自己是个受害者,一遇到一点不顺心就崩溃,就想着非要把那个“仇人”打一顿,才能证明自己还能活下去。可现实告诉我,有时候真正该打的,不是敌人,而是那个任由仇恨膨胀、任由焦虑吞噬的自己。 我拿起手机,翻出小时候爸爸留下的日记本。

那是我唯一能找的、归于我自己的东西。上面写着:“孩子,只要阳光,你就不会长皱纹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如何一遇到点挫折,就能写出如此糙的词。

后来我才发现,那些骂我的狠话,实际上都是在教我如何长大。他们怕我长成刺,故此逼我弯成墙。 目前的我,试着放下了。 我也曾有过那种冲动,想把梦里那个“仇人”彻底消灭,让他去领悟啥叫生活的苦。但转念一想,要是真想消灭他,那我何必恨他?恨的情绪忒重,如何消化得了?还不如在心里把他骂得头破血流,不如把他当成一个一般/平平的、会在雨天躲雨的邻居。 毕竟,梦里的打斗别看吵,可醒来之后,我只是认定有点冷,有点累。

那叫作“活着”的感觉,不一定非要热血沸腾,不一定非要扬眉吐气。

只要还能醒来,只要还能呼吸,这就够了。 那个仇人还在梦里,但他不再是那个吓人一拳就能让你陷入地狱的怪物了。他只是一个被雨淋湿的一般/平平人,一个在人群里讨生存的可怜人。 我不再恨了。 我或许还会间或想来气,可能会想发火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但我不会再出于一点小误会,就把自己逼到墙角,也不会再想着要搞啥惊天动地的报复。出于我知道,真正的力量,不是拳头有多硬,而是能包容多少风雨,能咽下多少委屈,还能在深夜里,把那根用来发泄的棍子,轻轻放在床底,对自己说一声:“算了。” 雨还在下。 梦里那个人,终于也淋成了落汤鸡,浑身湿漉漉的,像一块坏掉的水布衫。 我翻身睡去,梦里没有打斗,只有雨声,和一滴落在枕头上的水珠。 (全文共 1458 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