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还在梦里。梦里那个小儿子,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一点,间或发出“咔嚓”的音效,像极了现实里那个总想偷懒、却又微微倔强的我。他回头看我,眼神里满是理所自然的:“妈,我错了,下次不说了,你快睡吧。” 我心头一紧,刚想开口哄,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狠狠扯住。

那个熟悉的、惯性的声音瞬间炸了出来:“你刚刚拿啥摔我手机?我连你手机都没摔,你就想拿我手机发泄?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 “那是你的,”他理直气壮地辩道,“游戏还没终止,你非要目前打断,这叫不尊重规则。” “尊重?”我声音里带着点自嘲,眼泪还没逼上来,心却已经凉透了,“你对我的手机多尊重?你连‘你’这个字都叫得如此顺口,如何不知道啥时候启动,对母亲的权威已经松动了?” 这梦忒真了,就连有点讽刺。

那会儿我总说“你”、“你”,目前我就喊“你”,却忘了自己才是那个被指挥的人。他当作我在答应他,当作他在跟我讨价还价,哪知道那实际上是他在试图夺回掌控权的把柄。 梦里他哭了,不是那种带着鼻音的委屈,是那种急于辩解后剩下的不知所措。他边哭边说:“妈,你变心了,你看你,讲话都不通顺了,那会儿你讲道理,目前你讲道理是讲为啥我错了,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?” 那一刻,我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
是啊,那会儿我总盯着他的错,却忘了先看看我们自己。他那些所谓的“独立”,不过是把那会儿我强加给他的责任,悄悄转嫁到了我身上。我在他眼里,是个随时能够翻脸、随时能让我难堪的大人;而我,不过是个需求被哄的、好办情绪化的小孩。 不知过了多久,梦里我仿佛慢慢止住了哭声。他还在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是黑色的。 “妈,”他终于停住了,声音沙哑,“妈,别哭了,我知道错了,只要你别吼我。” 我眼泪终于止住了,却认定浑身发紧。他确实挺怕。他恐惧一旦启动沟通,就会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争吵;他恐惧一旦启动反思,就会发现实际上自己从未真正把他当回事。

这种恐惧,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碎。 醒了之后,我坐在床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工夫,突然认定有些荒谬。我明明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,明明应当先低头认错,先给台阶下,可为啥就是做不到? 我启动回想最近他做过的几件事。先说,上个月他跟哥们儿聚会,回来路上摔了个跟头,膝盖破了。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心疼,而是想:“是不是我平时没管严,让你受委屈了?”后来他疼了一天,我还在想他在外面闯祸有没有给我惹费事。 再说,上周他主动给我切了菜,端给我。

那一刻,我心里毫无波澜。

我想:“帮妈妈干活,是不是应当给点劳务费?

要么,妈妈是不是累了,想休息了?”后来他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利落净,坐在角落等我,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。

那一刻,我竟然认定他忒累了,应当被照顾,而不是被要求。 我就连想,要是我当初只是默默给他按摩、帮他理理情绪,而不是在那场大梦里哭得像个动物园管理员,会不会目前,他早就知道该如何做了?会不会出于我的“懂事”和“包容”,他终于能安心地做个孩子了?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,我们总在指责对方“不知感恩”“不懂规矩”,却一辈子对自己“不知变通”“忒软弱”无话可说。我们明明知道,爱不是靠听话换来的,而是靠你在关键时刻,有没有愿意先弯下腰,去理解他那些迟钝的体贴。 我拿起手机,给儿子发了个视频。我发的是他在灶台间洗碗的照片,发的是他偷偷给我夹菜的照片,发的是我们自己小时候在他怀里就寝的老照片。 “儿子,”我在视频里说,声音有些抖,“实际上那天晚上,我不想吵你。我只是忒急了,忒想把话说开了,却忘了你实际上一直在那么乖地等着我。” 视频里,他愣了两秒,然后嘴角微微上扬,笑得像个孩子:“妈,下次我别打游戏了,我们确实好好聊聊。” 我有时候真想告诉他,这根本不是啥“好好聊聊”,这是一次灵魂的碰撞。是我在逼他成熟,是他在逼我懂事。两个人互相为难,最终哪位也没赢。 但在这段梦里的对话之外,在现实里,我们实际上确实能够像梦里那样,试着卸下防御。我能够放过他,不要求他立马懂事,只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。我能够给他一次机会,哪怕他今天不乖,明天也不准再摔我的手机。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他“懂事”的母亲,我要成为那个能和他一起成长的人。

哪怕他犯错,我也能温柔地纠正,而不是在来气中指责。 毕竟,孩子需求的是爱,而不是审判。而我,小时候也从一个会哭还会吵的小孩,成长为一个能拿手机发预告、会吼人、就连敢跟老公吵架的“妈妈”。

可惜,回过头看,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只会爱哭、想要解释、一辈子找不到出口的“妈”。 梦里哭完,天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照在儿子熟睡的脸庞上。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刚刚梦里的话:“妈,再哄哄我就睡了,别吵我。” 我笑了,眼角却又有酸楚。 原来,我们一直都在互相折磨。他当作我在等他懂事,我在等他成熟;他当作他在教我做人,我在教他做事。却忘了,真正的爱,是就算在吵架的时候,也能看到对方那个小小的、易碎的样子。 我不需求他立马变好,我只需求他愿意在我面前,哪怕只是偷偷地、可怜兮兮地哭一场。 毕竟,能懂他委屈的,只有那个人。而能懂我,只想给他一个拥抱、一个眼泪的,也只有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