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醒来,手心里还攥着那把凉透的草席,脸却是被烧红的炭火烤成像个红苹果。梦里那院子大得离谱,规规矩矩,连根稻草都扎得直挺挺的。我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,务必挤出个窟窿喘口气,才敢推开门。 院里头最显眼的,是那一地苞米地。

那不是那种超市里看着白净、等着摘卖的大苞米,而是散乱地撒在地上,自己就站着的小苞米。它们有的像没睡醒的孩子,正打着滚蹭着地;有的像被吓哭了的蚊子,拼命往天上钻;还有的像着了魔似的,忽上忽下,想往人身上蹭又怕被咬。风一吹,它们就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这片土地打情骂俏,又像是在低声跟哪位诉苦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摸一根,冰凉的,带着点泥腥气,吸溜一口,那股子甜香瞬间窜上鼻腔,直冲脑门。

那是自家种的味儿,是真香啊。 这地里的苞米长得可就不一般。

你看那叶子,绿得妖艳,薄得像张薄纸,晚上带着露珠,清晨挂在那儿跟镜子似的。苞米秆也特别倔,扎得死死的,往高处长,往高处窜。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回去外地的老乡,他在那边说,今年苞米地里特别“闹腾”。

那几天,风一吹,苞米似乎都在集体尖叫。

那声音大得离谱,震得周围的气温都降了两度,连邻居家的鸡都不敢乱叫。 我蹲在那片叶子底下,试着用指甲抠一下苞米粒。

那手感滑溜溜的,里面却藏着个肉球,轻轻掐一掐,像掐着刚出炉的包子馅儿。里面的苞米仁刷得锃亮,比外面那块皮还白。我忍不住想,老天爷是不是特意开了个玩笑,让我在梦里尝到了这等美味。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老槐树,叶子茂密得能滴下水。我随手摘一片叶子,吹口气闻闻,那股子草木味儿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自带有一种古朴的深沉,让人想啃上一根老玉米当零食。旁边的老槐树别看没苞米,但它挡着的风儿倒是挺有劲的,把院子给风调雨顺地护得严严实实。我闭上眼,想象着风穿过叶缝,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,舒服得让人想蹭两下。 实际上梦里这院子特别空,除了那一地苞米,除了那棵老槐树,还有一大堆鸟窝。

那些鸟窝是圆滚滚的,排列得整规整齐,像一串大珍珠,又像一排小灯泡。一只野猫从墙头窜下来,正兴奋地踹一脚,吓得那些鸟窝里的鸟吓得一抖,翅膀扇了两下,扔在地上,“啪”地响了一下。我看得入迷,伸手想去抓其中一只,结局手刚伸出去,就被一只刚出壳的小雏鸟“咻”地叼住了羽毛。

那小东西吓得哇哇乱叫,羽毛乱蓬蓬的,浑身抖得像只小鹌鹑,我连忙放下手,一边哄一边看它挣扎。 看着它磕磕绊绊地爬走,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
这画面忒真了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梦里钻出来,捧着那根又嫩又脆的苞米,边嚼边骂娘。周围的声音慢慢淡了,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替我鼓掌,又像是大地在为我欢呼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,心里那股子踏实感瞬间涌上来。

这梦别看荒诞,但偏偏又是确实。梦里有一片大口粮,这口粮是老天爷赏的,也是咱们人心里那口压箱底的粮。

不管外面风雨多大,梦里这地里的苞米,一辈子都能绿着,一辈子都能站着,一辈子都能让人吃上一顿热乎的。 后来我爬起来,实际上已经是日上三竿了。忒阳透过窗纱,把影子拉得老长,我走到院子里,看到那地里的苞米仿佛确实多了一圈。它们没如何动,静悄悄的,像是在就寝。我拿起一根,咬了一口,甜得发慌。 那时候我才明白,为啥古人喜爱种苞米。他们种的不是庄稼,是希望。梦里这院子苞米地,老槐树,鸟窝,还有那地里的“喧闹”,全都在提醒我:生活实际上没那么枯燥,间或抬头看看天,闻闻泥土味,就认定日子也有滋有味。

这梦别看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,但它留下的余味,却比那一大屋子苞米还要长远。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身预备下地。门开了,还是那个味儿,还是那阵风。我就知道,这地里的苞米,不会让我空着手回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