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醒来时,天还没彻底亮透,窗帘缝隙里漏进了一束微弱的冷光。我缩在角落里,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刚刚新闻推送的某地暴雨预警。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味道,那种感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黏腻。脑子里无意识地蹦出两个字:梦。 我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,那里躺着一个挺软的小枕头,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温水。紧接着,那个画面就来了。一个小女孩,大约四五岁的模样,穿着亮得刺眼的黄色雨衣,头发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一样散在肩头。她正跪在地板上,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小伞,抬头看我,眼神直勾勾地亮,仿佛整个世界都那么宁静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 我爬起来,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。刚伸手去抓她,那女孩就突然笑了一下,伸手把雨衣的一角扯下来,递给我。手指头挺凉,雨的气息混着奶香味钻到我鼻尖。她眨巴着大眼,声音软乎乎的,像刚出炉的馒头:“姐姐,我是不是弄脏了呀?” 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袖口,干净利落得没一丝湿痕。合着眼,那种粗糙的触感瞬间回来了。我骂了自己一句,又忍不住笑出声。 梦里的她不是人,大约是某种古老记忆里的符号,要么是潜意识里被掏空的某个角落。

我想,人这一生,是不是总得经历如此几次“醒着”和“睡着”的交替?有时候醒来认定自己在做梦,实际上是在对着空气讲话。就像刚刚那个小孩,明明叫我姐姐,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,仿佛那个“姐姐”根本不存有,她的存有只是为了填满我此刻的空虚。 这种虚无感有时候挺可怕的,不像做梦那么好玩,倒像被现实给抛弃了。

我想起小时候,每当夜半醒来,总认定有人在身后轻轻拍着我的背,要么啥声音在窗外低语。

那时候总当作那是幻觉,可目前回想起来,那种声音实际上忒真了,贴在耳边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 我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灰蒙蒙的,风把树叶卷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在梦里化作了另一个维度的存有,霓虹灯倒影在水洼里,像是一群发光的蚂蚁在爬。

我想起上周去书店,书架上那本《一般/平平心理学》被翻弄得有些起毛,书后的作者简介字迹潦草,写着“实验组”和“对照组”的字样,旁边还画着两个卡通小人,一个眼神冷,一个眼神暖。 我蹲下来,拿起那本书,封皮微微翘起。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观察如梦,梦亦观人。”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字,突然认定心里那块紧绷的石头松了一点。

那会儿总认定梦是醒着时的预支,是还没形成的梦境提前兑现。可如今躺在床上,看着那女孩湿透的雨衣,才发觉梦压根儿不是预支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生活”。 就像刚刚那个小孩,她的黄色雨衣在冷光里显得格外鲜艳,仿佛是她特意为了照亮这条被遗忘的小径而穿上的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纯粹的信任。

这种信任不是对他人的信任,是对自我存有的确认。在往后的梦里,或许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小家伙出现:有穿着宇航服的、抱着发光算盘的、就连只有两只蝴蝶在飞舞的。它们有的带着哭腔,有的带着狂笑,像是在争夺我注意力的每一秒。 这些梦境碎片拼凑起来,竟能拼出一个整个的图景:一个被遗忘的女孩一个正在被重新拼凑的梦境。我站起身,推开睡觉那屋的大门,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余烬。 回到睡觉那屋,我把那个小枕头重新整理了一下,把那杯水放好。女孩的笑脸又浮目前眼前,这次她没有伸手去抓我,而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我累得慌的脸庞。

我想,她可能也知道我是哪位,在这个随时会崩塌的世界里,她是我唯一的锚点。 这大约不是梦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关于成长的仪式。我们在梦里拼凑彼此,在现实中修补破碎的灵魂。

那些湿漉漉的雨衣、刺眼的黄色、还有那本翻过的《一般/平平心理学》,早已被我遗忘,但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它们还是会突然亮起,照亮我前行的路。 天色渐暗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穿透过来,照在床头的地板上,发出斑驳的光点。我关上门,把手机屏幕关掉,转身走向客厅。路过玄关时,我在鞋柜上方看到了一叠皱巴巴的画纸,那是去年冬天画的,里面画着好多好多光点,有的像星星,有的像雨滴,还有的像笑脸。 我拿起一张画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棉纸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
或许,每一个梦,都是我们在累得慌时给自己做的一个拥抱。

不必执着于醒来,也不必追问梦境到底形成了啥。关键的是,在那些光透进来的房间里,在那些被治愈的瞬间里,我们依然信任,明天会比今天更亮一点。 窗外的风还在吹,树叶沙沙作响。我深吸一口气,仿佛刚吸进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。明天,忒阳照常升起,新的故事还在等待被编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