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到自己娘家老家,那蜿蜒的泥土路像条活蛇一样吞没了夜色。醒来后,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被啥东西轻轻揪住。梦里那种触感忒真了,我能闻见腐叶混着晨露的味道,能听到草丛里细微的摩擦声,仿佛那不是梦,而是某个沉睡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灵魂在低语。 实际上那些蛇,我见得不多,但在家里的记忆里,蛇一直和那双布满老茧的脚、还有那张被晒得发白的大脸挂在一起。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田埂上找蛇,结局往往是惊弓之鸟,明明触了摸,心里却像被啥硬物狠狠撞了一下。

那时候不懂,只认定那些个蛇影是邪祟,是家里运不高的象征。

直到后来,那种不安慢慢变成了对老屋更深的眷恋,再后来,就成了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。 老屋的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砖块,像极了蛇皮的纹理。

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在瓦片缝隙里看到一抹黑影,要么是贴着墙根爬行的灰影。小时候,母亲会那猫捉老鼠似的去抓那些东西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她抓了那些蛇,还会用那种粗糙的大手拍一掌,说:“莫要吓着,家里是咱们的,蛇也是咱们的一员。”那时我认定母亲是在驱赶不祥,目前想来,那实际上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,一种把那些不安的因子像泥里的鱼骨头一样一点点挑出来,然后重新堆进灶膛,焚烧掉。 村里的老人常说,蛇是阴气的贴身保镖。

这听起来有点玄乎,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哪位家敢在瓦房顶上扔个垃圾,哪位敢在墙角养个野种?蛇在这儿,就像个沉默的守夜人。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过年那晚,屋角突然窜出一只黑蛇,嘶嘶叫着直扑我的脚底。母亲没躲,只是举起扫帚就罩了上去,硬生生把那条蛇拉进了那口大缸里。

那一瞬间,我被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,可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。

那一刻我懂了,那所谓的“邪气”,不过是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禁忌,蛇是替天行道,替那些无法言说的不安找条活路。 后来,村里的规矩变了,蛇也慢慢多了起来。大旱年份,田野里地头蛇横行,多得吓人;大灾连年,农人为了救秧苗,夜里也会惊动它们。

那时候,我总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看着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慢慢拉长,然后突然消亡。父亲常说,那是命数。可我心里却有个角落,装满了那些关于蛇的旧事。 我在老家住了好久,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是个手持长矛的小战士,要对抗一个庞大的、由蛇组成的黑影。梦里挺荒诞,也挺凄凉,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在体内奔涌。直到那年老家拆迁,老屋拆除时,父亲抱着几个破旧的箱子,眼神突然变得浑浊而累得慌。他站在村口,望着那条熟悉的土路,喃喃自语:“这蛇啊,它吞的不是东西,是咱们这村子几十年的光景。” 那一刻,我的梦里那些蛇彻底僵住了。它们不再是梦魇,不再是晦气的象征,而是一串串断裂的琴弦,拨动着那会儿那段日子里的痛楚与温情。

那些被父亲用扫帚拍碎的蛇影,那些在缸里挣扎的灰影,最终都化作了老屋砖缝里多出来的泥土,渗入我的骨头。 如今,我离开了老屋,但梦里仍然会有蛇

有时候是草丛中一闪而过的黑点,有时候是窗台上爬来的一小条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它们不再让我恐惧,反而让我想起母亲那双粗糙的大手,想起父亲粗糙却宽厚的背脊,想起那片在月光下伸展的、原本归于我们的土地。 蛇是活的,梦里是活的,记忆里也是活的。它连接着那会儿和目前,连接着伤痛与和解。

只要这老屋还在,那土路还在,那些关于蛇的片段就不会断。它们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年轮一圈圈向外生长,把那些曾经被视作邪祟的影子,包裹进岁月的土壤里,成了我们脚下坚实的地基。 间或夜深人静,我闭上眼,还是会梦回那条蜿蜒的土路。

不用看,不用听,心里那股暖流已经流到了指尖。

那些蛇啊,它们从未离开过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守护着这方水土,守护着这个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梦醒了,但觉知还在,那泥土的腥气和晨露的味道,依然萦绕鼻尖,提醒着我:甭管走多远,根一直在。

那些关于蛇的记忆,终将成为我生命里最坚韧的底色,哪怕未来的日子里,蛇会更多,路会更难,但只要回头,那老屋和这片土地,一辈子是那个最保险的避风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