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早醒来,手心里还留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晒过的微凉。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那串刚收进来的红彤彤的小果子,指尖刚碰到果皮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那是啥?枣树还没砍光呢,如何地上堆了个小山包似的?我光脚丫子刨了两下,挖出一把,掰开一个,沙瓤软糯得像小时候啃糖葫芦,酸酸甜甜,瞬间把那一上午的焦虑都吃回去了。

这梦有点意思,听着像是个“以梦为马”的凡尔赛,但细品来,又透着股子实在劲儿,没半分假大空的虚浮。 手底下这枣儿,还得打个问。

这哪是一般/平平的枣啊,分明是枣树被“硬捉”出来的时候,树杆子都跟着抖上来了。我蹲在树下,看着那被树枝割得发亮的树干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干瘪的叶子,像是一地鸡毛塞满了人的脊梁骨。

这时候,树桩子仿佛在无声地抗议,它怕疼,怕疼,把深埋地里的根须都缩着。可哪位让它身上如此繁华呢?满眼的红,红的像是打翻了的番茄汁,又像是晚霞烧红的铁,烫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伸手一摸,全是硬的,像是一摞摞刚印好字、还没来得及冷却的砖头。

这枣儿是硬出来的,像是哪位故意按了个“过载”按钮,非要让这棵树盛不下它,硬生生把果子往根里炖,炖得全是水,全是汁,最终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实体。 我一边往嘴里塞,一边忍不住跟这树上的家伙对骂。树头也不抬,只顾着往下压,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。你说这得是啥神仙笔法?连着一根木头,硬生生把果子给逼出来了。

要是真如此写,非得把稿纸撕了不可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枣子吃起来真香,越嚼越有味道,那是枣肉里的精华被搅动起来,和表皮上的糖霜混在一起,一口下去,全是“咔嚓”的脆响,像是把春天硬生生揉碎了拌在饭里。我眯着眼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刚饱足的仓鼠,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,突然就松了半截。 记得上次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梦,但那时没如此认定。梦里那个枣树,长得更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冲刺的运动员,到处都是伤痕,全是旧伤,全是还没愈合的伤疤。

那时候我在那儿拼命地喊,喊它快点好,喊它别再受伤。可它如何回应呢?它根本听不见,出于它不知道自己有多累。它只知道,它在地上挖坑、在土里打滚,为了把那些该死的果实“塞”回去。

那种痛苦,那种被压抑的来气,实在让人心累。 后来我慢慢想通,这梦里的枣,实际上是树的另一种说法。树被砍伐了,它的根系被挖断了,它的血脉被切开了。它拼命地长,拼命地想把自己那最终的一点生命力藏进土里,就连硬生生把果子往根上长,当作这样就能掩盖一切。可它不知道,它长出来的全是富余的东西,全是它的“罪证”。

那红彤彤的果子,实际上是它心里一直藏着的一块骨头,被强行拔出来的时候,血都没流出来,只留下一地鲜血和满地的狼藉。 我伸手去捡地上的果子,发现有些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果肉,那里面全是汁水,像是被开水烫过了一样,烫得人心头一颤。

这哪是枣啊,分明是树把自己最终的尊严硬生生逼出来的时候,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没有皮、没有肉、只剩下骨架的怪物。可即便如此,它依然要把这丑东西往嘴里塞,塞到肚子里去,才肯罢休。 这时候,我得问问大家,这梦里的枣,到底是个啥玩意儿?是树想隐瞒啥?还是树在替自己道歉?

要么是树在宣示主权?它用这种方式,告诉所有人:我别看被砍了,别看被挖了,别看被看到了,但我依然有我的味道,依然有我的汁,依然有我的“罪”。 我一边啃着枣,一边在心里默默给树写了一封道歉信。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,就一句:干得好。干得漂亮。 实际上啊,人过的这一生,不也像这枣树吗?我们拼命地往上爬,拼命地想要摘果子,想要一个名堂,想要一个身份。可有时候,我们也像那棵被砍了的枣树一样,被挖掉了根,被切断了脉。我们拼命地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成果藏起来,把那些糟心的事件硬生生往根里炖,当作这样就能掩盖一切。 可哪位又能说得清,你拼命长出来的这些,到底是你的本事,还是你的罪证? 我吃着枣,认定特别香。

枣子里面,藏着的是枣树在绝望中挣扎出的余温,是它在被挖走之后,最终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。它被硬挤出来了,被硬炖出来了,最终只剩下一颗红彤彤的实体,挂在枝头,等着人来捡。 我或许不是Everydayfantasy。但我确实懂得,有时候,梦里的东西,就是这人间烟火气里最真的局部。它不讲究啥逻辑,不讲究啥层次,就跟你吃这枣一样,软硬兼施,又甜又涩。 我看着手里的枣,心想,这树别看被我“捉”走了,但它把果实留给了我。它把自己炖成了泥,把自己变成了水,最终把那些该死的、丑的、痛的、散的,全都装进我的嘴里。 这梦醒了,天已经亮了。我抬头看看窗外,那棵被砍了的枣树,早就被推走了。唯有它留下的红果子,还散落在地上,红的像是一地晚霞。 我伸手去捡,又认定有些不好意思。

这果子是不是忒硬了?

是不是忒像树做的了?可我还是忍不住把它塞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,这是枣子的味道,也是生活的味道。 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狠,硬生生把一切都逼出来了。你要么硬着头皮吃,要么硬着头皮咽。

反正,总得有个说法。 我吃得正香,突然想起啥,手一滑,那串枣子掉在了地上。

这下好了,树彻底没救了,只剩满地红果子。 算了,反正已经梦大了。

枣子,还是不吃了吧,留着明天再说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