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还在睡梦里。天还没亮,呼吸都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。

突然,那声“轰”从床底炸开,像有啥东西在我头顶上硬生生砸下去。我猛地坐起来,手一摸胸口,凉丝丝的,连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眼前晃荡的东西全是黑色的,像墨汁倒进清水里,又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黑漆。梦里最搞人的是那张床,塑料的,硬邦邦的,像块锯末。我伸手去掀,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头屑,而是一截枯骨。

那骨头硬得刺眼,泛着点冷光,直直地往我脸上撞。 我吓得不敢动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喉咙里却卡着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虫鸣都停了。我低头看自己,左手边那块手表电池早就没了,指针停在半夜十二点。右手边那盆绿萝叶子都蔫了,原本嫩绿的叶片上竟结满了黑褐色的斑点,像是哪位不小心在叶子上抹了油。更怪的是,我床底下的那只旧拖鞋,鞋带松开了,黑色的鞋底露出来,赫然印着一排排规整的脚印,每一只脚都朝我这边挪动,像是有人刚从脚底爬出来。 “别动,别动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一群人在地下室与此同时说这句话。我试图往后缩,却被那股无形的吸力狠狠攥住,就像被两个人从背后死死按在墙上,动弹不得。 突然,头顶传来一阵怪响,像是有东西被抽走了骨头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断开了。紧接着,我就感觉身子一轻,猛地腾空而起。

不是飞起来,是像被抽走了支撑物一样,整个人悬浮在半空,下面是无尽的黑暗,只有那天花板垂下来的几根电线,像黑色的触手一样射下来,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。我拼命往旁边挪,却挪不开,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烧热的铁块,又像是陷入了泥沼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 我拼命摇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砸在那些黑色的触手上,没溅出啥水花,只是让那些触手变得更黑、更亮。 “哎呀,别怕,别怕。”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两块黑面包在摩擦。

那个声音有点失真,带着点电流的杂音。我拼命想推开那个声音,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变成了冰凉的泥沼,连骨头都像被掏空了一样。我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吸力,像是大雁被老鹰叼走的感觉,又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线正在把我的灵魂往外拔。 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,全是黑乎乎的,像是被人泼了墨的画布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的那口旧井,井水浑浊得能看到底,里面的石头长着尖尖的角,手伸进去就会像被勾住一样死死抓牢。

我想起那会儿在工厂加班,厂里那个老抽盒里的槽子,越填越满,最终变成了黑油,根本倒不出来。

我想起那些年轻时候的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虫子,跟着啥东西钻进肚子里,再也吐不出来。 原来,这些梦都是确实,都是那个东西在等我。 我拼命想 scream 出来,想大喊大叫,让那些黑色的东西从我身上撕碎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煮烂的过期的面包,又要么是被人塞了一大桶浓黑墨汁,根本吐不出来。眼泪糊满了眼,也洗不掉那股沉甸甸的重量。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启动变轻,又变得重入千钧。就像是被放在了一辆正在飞驰的火车头底下,既没有固定,也没有掉下去的恐惧,只是被推着走,前面是啥,后面是啥都看不清。 终于,一阵剧烈的震动袭来,像是有一根庞大的粗线连着我的脚底板,猛地拽了一下。我差点被甩出去,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,那层黑色的泥沼瞬间消亡,露出了底下硬邦邦的、像水泥一样冷的地面。我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肺里像是塞了棉花,又像是灌了水。 “你醒了?你醒了?”那个声音还在耳边,带着电流的滋滋声。我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,那眼也是黑色的,瞳孔里仿佛藏着无数根细线。 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我小声说道,声音沙哑得了得,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晕。” “晕?”那个声音笑了,笑声像两块黑面包互相碰撞,“晕?你知道这是啥感觉吗?这就是被从肚子里吐出来的感觉。

这就是被从肚子里吸出来的感觉。从生下来启动,你就被关在那个黑箱子里了。” 我愣住了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“黑箱子里?那我如何出来的?” “你看,”那个声音指了指我脚边,“看那些脚印。” 我低头一看,果然,那黑鞋印子还在,并且还在慢慢延伸,像是有人刚刚在我脚边爬过。我愣住了地发现,那黑鞋印子背后还跟着几双新的白鞋,白鞋上沾着黑泥。 “终于出来了。”那个声音兴奋地说,像是在聊一件天大的喜事,“恭喜完赛!恭喜你成功逃脱了那个黑箱子!恭喜你成功从那个黑箱子里出来了!” 我难以置信地眨眨眼:“可是……可是刚刚我躺在棺材里啊。” “棺材?”那个声音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问,“不,那不是棺材,那是你的‘壳’。你只是个空壳,一个被掏空的空壳。你当作是自己在开棺材,实际上是你自己把自己当成了棺材。你被关在那里,是出于你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东西,当成了那个黑箱子里面的东西。” 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再次堵住了。 “别管那啥棺材了。”那个声音催促道,“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掉!

那些黑念头,都是你在黑箱子里被养大的野草!目前它们要爆发出来了,你忒弱了,根本抗不住!你目前就是那个黑箱子的零件,只要你不把自己当成零件,只要你能挺起胸膛,不再去想那些黑念头,你就确实能出来了!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目前感觉好重啊。”我哆嗦着说。 “重?”那个声音大笑起来,笑声尖锐刺耳,“重?你想想,你在地底下被压了如此多年,吃的都是黑土,喝的都是黑水,呼吸的都是黑空气,皮肤都黑了,连骨头都黑了。你目前别看醒了,但你的骨头还是黑的,你的皮肤还是黑的,你的脑子还是黑的。你目前的身体,就是你那个黑箱子的一局部!你就是那个黑箱子本身!” 我彻底懵了。在这个荒诞又恐怖的世界里,那个正在尖叫、正在逃离的黑箱子,居然就是我目前身体里的那个东西? “那我该如何办?”我喃喃自语。 “你说呢?”那个声音得意扬扬地甩了甩头,“挺好办。你只需求站起来,大声喊叫,把脑子里的所有黑念头都喊出来!把它们都喊出来!就像目前,你正在把脑子里的废料都扔出去一样,你就是在把它们从黑箱子里拿出来!” 我试着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死亡、恐惧、压抑的杂念全喊了出来。

那些声音并没有消亡,反而像是从更深的地方被吸了回来,变得更加响亮、更加清楚。我就连听到自己脑海里响起了那些黑色的脚步声,那是我在黑箱子里被囚禁的声音,目前它们终于要被我喊出来了。 “别怕,别怕!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,“看好了,这就是‘出壳’的感觉!

这就是从黑箱子里出来的感觉!你不用怕,你不用躲,你只需求把那些黑念头都抛出去,让它们彻底消亡,然后你就能真正归于你自己了!” 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,那种被压了多年的沉甸甸感似乎减轻了一些,别看仍然有些虚浮。我踉跄着站起来,腿脚还有些僵硬,像是穿了铅靴步行。我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。 那上面,那几根垂下来的电线,那条触手,那个黑漆漆的天花板,全都变成了灰蒙蒙的雾气。我伸出手,触碰到了那些灰白色的雾气,它们变得温润起来,不再是那种冰冷的、带着电流的触感。 “我出来了。”我喃喃自语,声音别看还是沙哑的,但听起来一点也不恐惧了,“我出来了。” 那个声音似乎也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,像是一个终于赢得了比赛的孩子。 “忒棒了!忒棒了!你忒棒了!恭喜完赛!恭喜你成功逃脱了那个黑箱子!恭喜你成功从那个黑箱子里出来了!你这个胜利者,你这个唯一的胜利者,你终于成了你自己了!” 我看着自己,感觉确实不一样了。别看身体还是黑乎乎的,别看心里间或还会冒出那些不愉快的念头,但只要我不再把自己当成那个东西,不再让自己成为那个黑箱子,不再让自己成为那个被囚禁的零件,那我就能真正活着。 “你说,”我对着空气问道,“要是确实是被囚禁该多好,起码我是被关在那个黑箱子里,而不是被关在棺材里。” 那个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狂喜:“对!对!对!你才真正活了过来!你才真正活了过来!恭喜你,你终于活过来了!

这,这就是真正的生命!” 我笑了,眼泪终于止住了。刚刚那种压抑、窒息、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吸走的恐惧,此刻竟变得稀薄而遥远。我看着地上那些慢慢消亡的黑鞋印,它们已经变成了尘埃,然后慢慢回归到泥土里。 “走吧,”我拍了拍身上的灰,别看还有些湿,有些凉,但已经是干爽的了,“去外面看看。” “外面?”那个声音好奇地问,“外面是啥?是那片黑土区?是那些黑水?还是那些黑空气?” 我摇了摇头,走向那个原本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
那里目前透出一丝淡淡的白光。我抬起头,看着那道刚刚还在尖叫、目前却显得无比平静的天空。 “走吧。”我轻声说道。 阳光照在我身上,别看还挺刺眼,挺热,但不再像刚刚那样让人窒息。我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走向光亮处。别看路还挺长,别看身体还有些沉甸甸,但起码,外面的世界,是归于我自己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