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醒来,被子硬是裹紧了。梦里那个老同学,背对着我坐在灶台间灶台边,神情比火盆还烫。 那是个大夏天,我们实际上没吵啥大论战,就为了哪位先去买酱油,哪位先给孩子换尿布。

这梦里的火盆大约是虚的,我攥着筷子的手却抖得了得,感觉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肺叶。我突然认定,他那张一直挂着歉意的脸,此刻竟像一张拉锯刀,比哪位都锋利。 那时候我十八岁,他刚毕业,正四处碰壁,眼神里全是混不吝的酸味。我们俩哪位也不服哪位,索性就在梦里拼了个真。我说我的钱不够花,他就说我的日子忒草率;我说你放着好好的工作别瞎折腾,他说我过得比哪位都孤独。

那份争执,实际上没几句狠话,全是互相推开对方,最终演变成一种无声的暴怒。 后来我摔了个遍,才肯承认,我心底实际上从未原谅过他那段往事。

后来他去了南方,我去了北京。

这一别,便是整整七年。

这七年里,他没再联系过我,我也没再出现。

只有梦里间或传来的声音,是在骂我作践,还是骂那个被我抛弃的自己? 我试着去联系他,发了一条长文,全是怀念,全是解释,就连还有些卑微的哀求。他回了,字极少,只有一句:“我又遇到了更好的,何必回头。”我盯着屏幕,眼泪止不住地流,仿佛他回拨的那个号码,才刚刚接通。 我也曾想过,他会不会实际上一直记得我,只是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,忘了如何开口。可梦里的他,句句都是刺。他说他忒忙了,没工夫理你;他说他过得挺好,不需求你此时多烦扰。

那些话像刀子,剖开了我心口最软乎的地方。 我想起上周去逛超市的经历。货架上摆满了打折的商品,那是别人为生活奔波挑剩下的边角料。我路过那个角落时,下意识想蹲下看看收银台,想问问哪位陪她聊了会天。结局回头一看,那个位置空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,只剩下一堆还没打包的快递盒,散乱地堆在角落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我们之间的“吵架”,或许压根儿都不是出于具体的某件事。

那是一场漫长的、无人可诉的消耗战。我们都在乎对方的花,却总认定自己不够好,无法给对方想要的回应。就像梦里那个在灶台边焦急的人,明明在忙自己的生计,却总在那一刻等着我摆正了姿态。 我也曾无数次想过,要是当初没有那个梦,要是当时没有那场争执,我们或许确实能像一般/平平哥们儿一样,间或见面,发条微信,说一句“最近挺好的”。可现实一直让人绝望,现实就是把一切美好的可能,都压缩成一张张打折的优惠券。 有时候我会想,是不是出于我忒敏感,才把那些无涉紧要的细枝末节,活活折磨成了一场生死攸关的闹剧。我们明明哪位也没输哪位赢,哪位也没确实伤害哪位,可只要我一开口,那些曾经的默契,就像被水冲垮的堤坝,瞬间就没了。 梦醒时分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。我握紧了手中的水杯,那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,像极了梦里那个人的呼吸。 我想起刚刚去公园散步时,听到邻居大妈在聊天。她说:“年轻时哪位没个得意时光啊,后来呢?不都下山了。”她语气里没啥悲凉,只是透着一股沧桑的通透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或许我们不需求像梦里那样激烈地争吵,也不需求去质问对方“我为啥这样做”。 我们之间需求的,不过是一种默契的相认。就像那个在超市角落空了一空的收银台,实际上从未真正消亡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,躺在别人的记忆里,等待着某个愿意停下来的人。 我不再苛求每句话都要有道理,不再执着于每一段回忆都要被完美保存。

只要我还记得,我们曾经那样近距离地并肩走过,而目前,我们都在各自的轨迹上,各奔东西,这就充足了。 梦里的火盆烧得正旺,却烧不热我的心头。出于我知道,真正的和解,压根儿不是吵赢了哪位,而是终于肯承认,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,已经不在,而我,就在那片荒原上,独自守着那堆没打包的快递盒。 既然没法回头,那就干脆向前看吧。把那些刺耳的争吵,都当成是成长的勋章,贴在胸口,替我记住,我曾如此热烈地爱过,也曾如此狼狈地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