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窗外雨点敲得特别急,像是要把那一晚的梦都砸碎。我坐在床沿,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下去的硬饼干,眼死死盯着天花板。床里的另一个声音突然炸开,不是那种礼貌的“你好”,而是带着湿漉漉鼻腔的嘶吼:“我要回家!要跟我玩!” 那声音忒熟悉了,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,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战友突然发难。我猛地坐起来,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:一个是幼儿园里总爱蹲在墙角啃手指头的小男孩,另一个是巷口巷尾总爱跟在哪位屁股后面跳的老头。梦里那个孩子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还沾着点不知名的灰,眼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我。

那一瞬间,我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:他是不是病了?

是不是被吓到了?还是……他实际上一直在等我? 现实是,这真是一场噩梦。

不是出于坏人,也不是出于啥天灾,纯粹是出于那张脸。

那张脸在梦里忒像我了,连那个眼神的焦距我都认得出来。梦里的小孩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踝,力道大得让我差点踉跄。他叫“阿强”,是小区里那个时常被孩子们追着跑的孩子,也是唯一那个会在雨天把皱巴巴的鞋帮塞进我鞋里的孩子。他总爱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贴在裤腿上,那是他唯一的宝贝。 我在梦里喊他名字,声音沙哑:“阿强,别怕,我在。”他哭声戛可是止,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,那哭声里没有委屈,反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孩童般的执着。他问:“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?

为啥星星都是红红的?”我一边说“不”,一边伸手想碰那个贴在他腿上的星星,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。

那手小得离谱,指节都软了,可那里的温度却烧得我心口发烫。我疼得想哭,又不敢哭出来,只能拼命往地上一扑,用身体去堵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 阿强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挺大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他说:“妈妈错了,妈妈刚刚确实错啦。

那星星不红,是妈妈心罚的。妈妈不爱了,快跑吧,去和别的小哥们儿玩!” 我愣住了。 梦里的场景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相册,色彩暗淡得让人想立马逃跑。

我想起现实中阿强最近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连饭都不肯吃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。我提过几次,他每次都笑着说“没事,妈妈不在家”。可今天,梦里的他不仅说“妈妈错了”,还说了更让人心碎的话:“妈妈是不是抛弃了我?出于我那会儿总爱哭,目前不哭了,妈妈更厌恶我了。” 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成长、关于离别、关于亲情的所有软乎都碎了。我知道阿强目前一定挺难受,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感,能瞬间吞噬一个孩子的世界。梦里他想要我陪他,想要我承认我的毛病,想要我像个大人一样抱抱他,而不是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雨。 我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,赤着脚冲进客厅,一把抱住那个还挂在床边的、被压得变形的面具。面具已经不再完美了,嘴角按着一道深深的裂痕,眼眶也干裂着。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汗味的味道,还有那股他身上淡淡的、三块糖的甜香。 “阿强,”我哭着喊,“别走。星星能够黑的,月亮能够圆缺的,妈妈会一直在的。” 我伸手想揭下他的脸,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刻,我颤抖着,将那层虚伪的、只归于舞台的妆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。露出来的皮肤苍白脆弱,但那双眼,那双曾经出于渴望被爱而眨巴着、出于悲伤而死死撇开的眼,此刻正清澈地注视着我。 原来,我从未真正忘记过他。

那些在黑夜里爬走的背影,那些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身影,那些甭管多晚都要被接回家就寝的温情,都是我心底最珍视的祭品。阿强,这一次,我不让你跑,也不许你躲。 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我已经不再恐惧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明天忒阳升起,甭管世界如何喧嚣,只要我还能听到他低沉又坚定的声音,我就一辈子不需求独自面对这些破碎的回忆。 我蹲下身,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婴儿:“阿强,跟妈妈回家好不好?妈妈给你擦眼泪。” 他抬起头,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张脸比我想象中还要干净利落,还比想象中还要真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、却比笑还动人的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成熟和坚定,仿佛在说:“妈妈,我长大了,我要带我走,我们回家。” 那一刻,梦境划破黑夜的静悄悄,现实里的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。所有的担忧、所有的恐惧,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湿润和安心。阿强,你走吧,妈妈不走了,我们回家,明天忒阳照样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