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雪是不是像确实落下来一样,哗啦啦地砸在鼻尖上? 那天早上醒来,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子乱蓬蓬的,不像早晨该有的清透,倒像是刚被一场大雾盖住。我疯了一样掀开被子,脚踩在地毯上,硬邦邦的,没有任何回应。

然后,我听到了——不是雨,也不是雷,是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细碎的撞击声。

像是无数块碎冰在地板上滚过,啪嗒,啪嗒。 我下意识地往床底爬,想找点备用的棉絮,要么把枕头垫高躲一躲。结局枕头软得像一团烂泥,陷进去一点都费劲。我趴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,那些平日里挂在墙上的画框全都空了。

不是被吸走了,是彻底融掉了,水渍在泛黄的墙纸上晕开了,像啥也没形成过一样,浅得像一道刚刚渗进去的彩虹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我如何也睡不着。家里静得像要把人挤死,只有那窗外透进来的光,它该不该照进来,我都不知道。它明明是要照进来照亮房间的,可偏偏它自己都不存有了。

那光忽明忽暗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,待会儿把门槛照得亮晶晶,待会儿又把角落染成灰扑扑的。 我提起外套,预备出门看看雪。结局刚推开门,外面的世界就在我眼前炸开。 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雪,而是飘得挺慢、挺绵软的那种,像是哪位用庞大的羽毛掸子轻轻一拂,整片天空就塌了下来。我站在路口,看那白色的云团像棉花糖一样慢慢聚拢,又散开,最终像是被风一吹,又飘回了云层深处。刚刚还在你头顶飘着的雪花,目前又掉在地上,再化进水雾里。我就连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,像是刚烤好的棉花糖,又像是刚出锅的白糖炒糖块。 我忍不住伸手去接,指尖触碰到雪花的一瞬间,它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、融化,就像你头里刚炸出来的泡泡,轻轻一碰就破了。

那一刻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原来生活里的某些瞬间,也会像这些雪一样,明明就在你眼前,却偏偏要逃。它们会偷偷溜进你的梦里,骗你说是真存有的,等你醒来发现它们只是你大脑里的一场幻觉/拉倒。 我回到家,发现屋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沙发看起来像个庞大的白馒头,茶几上所有的杯子都化作了一团云雾,散落在空气中,飘向天花板。我颤抖着拿起一个杯子,里面盛满了水汽,我试图把它倒出来,却发现杯子根本沉不下去,它们彼此缠绕,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蛛网。 我走到镜子前,镜子里的倒影也变了。

原本那个有着明显五官、穿着规整衣服的我,目前变成了不清楚的轮廓,像是一个被清水浸泡过的蜡像。我不动了,任由镜子里的形象慢慢消融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梦境有时候不是梦,它是一场漫长的雪。 有时候在梦里,你会发现你也在下雪。你站在风里,看着雪花落在脸上,冷得直打哆嗦。你伸手去抓,抓不到的时候,你就会明白,那些飘下来的不是雪,而是你心底那些出于忒过美好而想要触碰的、已经破碎的瞬间。 我想,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曾这样梦过。在那些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深夜,在那些最想逃离的日子里,我们都会在梦里看到一场盛大的雪。它白茫茫的一片,覆盖了一切,也覆盖了所有。它不像现实那样残酷,也不会让你感到窒息,它只会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,把你那些当作一辈子不会终止的思绪,轻轻覆盖下来。 这就是梦的味道,甜而凉。 我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
那泪水落在地上,瞬间化成了白色的雾气,和外面的雪分不开,混在一起,飘向远方。 梦境终究是假的,路边那些光怪陆离的店铺、那些穿着怪衣服的人、那些忽明忽暗的光,统统都是假的。但它们却像确实雪一样,落满了我的心里。 要是有一天,我确实醒来了,我还会在梦里看到这场雪吗? 我说不清。

或许下次,雪会落在我的脸上,我会伸手去接;或许下一次,雪会落在我的床头,我会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,生怕冻醒。 毕竟,梦里的雪比外面的雪更白,它会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纯白的棉花。 我闭上眼,假装自己还在做梦,怀里抱着一团软绵绵的、温热的空气。 这场大梦,大约就是一场大雪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