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又梦见他。

这次没穿睡衣,是在庞大的仓库里。天黑得跟墨汁泼出来似的,我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,脚边堆着没拆封的货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衬衫,袖子磨出了毛球,手里提着一个缝合得乱七八糟的纸箱。 “咋了,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别动,这箱子还能用。” 仓库挺旧,墙壁上的水泥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露出底下黑色的钢筋,像某种伤疤。灯光忽明忽暗,照得我们俩像两个被遗弃的玩偶。我试图跟他讲话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吐不出一个字。他大约听不见,要么认定没必要。他走过来,把手里的纸箱往我怀里一塞,语气突然变得凶狠,像是要把某种东西硬塞进我嘴里:“拿着,别问。” 我睁眼看看四周,全是空荡荡的货架,上面堆着一排排我们曾经一起熬夜把酒喝烂的瓶子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雨夜,他缩在角落里,嘴里嘟囔着“这酒忒辣了,我想吐”。我实际上也记得他说过,这辈子大约只有两次想吐的时候,一次是失恋,一次是失业。

那时候他拍着胸脯说,他这辈子最无奈的事就是被人逼着喝酒。 那时候我就在想,为啥偏偏是他?那时候我也在想,我们到底归于哪一类人?是那种在深夜里习惯性地想向对方挥手的恋人,还是那种一旦分开就看不见彼此的陌生人? 突然,仓库的大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像某种庞大的锁扣合拢。紧接着,我感觉有啥东西压在了身上。我看向那个纸箱,发现角落里藏着啥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碰到的是他胳膊上那道陈年的旧伤疤。 那天晚上,我没睡着。我把耳朵贴着那个纸箱,听里面的动静。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声,还有某种工具切开的声音,像锯木头,像锯骨头。我猛地抽回手,心脏狂跳起来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箱子里装的不是酒,也不是啥秘密。是那个仓库老板为了救人,特意藏起来的旧手机。

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,里面存了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,从谈恋爱启动,一直到目前。 我坐在仓库里,周围宁静得可怕。

我想起那些被我删掉的聊天记录,想起那些被他强行按掉的语音。

那时候我认定他疯了,目前回想起来,仿佛也不是特别疯,只是某个瞬间,他的理智彻底断了线。 那晚之后,我就没再理过他。

后来我搬走了,他也没再出现过。 后来又有梦,梦变成了更荒诞的场景。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只仓库里的老鼠。他站在仓库门口,穿着那件蓝白条纹衬衫,手里拿着一个庞大的、需求大力气才能剪断的线球。 “给我,”他的声音挺大,震得仓库梁柱都晃了晃,“这是你该走的。” 我吓得吱吱叫,拼命往他怀里钻。他把我往更深处按,直到我感觉到整个仓库都在微微颤抖。他伸手去抓我,我拼命往墙角躲。 “别动!”他大叫一声,手里的线球突然崩开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像某种庞大的野兽发狂的吼叫。紧接着,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了起来,重重地砸在一堆旧书堆上。

那些书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无数破碎的蛋壳。 我醒来时,手里攥着半截线头,上面沾着一点黑油。 实际上关于他的梦,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情节。大多时候,只是凌晨三点醒来的瞬间,看到窗外飞过一只乌鸦,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,要么看到一个旧照,要么闻到一股怪的酒味。 就像上周,我在地铁上被挤到死角,听到有人在哭。我回头一看,看到他缩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半个热面窝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。 “咋了?”我问。 他没讲话,只是把面窝往我怀里一塞,像塞进一只受伤的小兽:“别讲话,躲好。”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别看有点变形,别看看不清眼神,但我突然认定,这大约就是命运。我们一直走到最终,才发现原来所谓的“在一起”,不过是两个人在某个废弃的仓库里,为了一个半截的线球,硬生生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支撑。 有时候认定,梦里的他比现实中的他更真。他在梦里没有ocio,没有房贷,没有未来的不确定性,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存有,一个随时能够消亡的幽灵。 而现实里的那个一般/平平人,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过日子,怕被推倒,怕被嘲笑,怕彻底被遗忘。 我只是想问,要是有一天,确实再也见不到他,到底该对他说啥? 或许根本不该说。出于有些话,一旦开口,就再也拼不圆了。就像那根半截的线,甭管如何拉扯,都扯不断的。 目前我又启动做梦。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仓库,梦见他终于走了出来。 “这次,”他眯着眼,手里拿着一个真正的打火机,火星四溅,照亮了他苍白的脸,“我走了。” “去哪?”我吓得后退一步,差点撞到他的腿。 “去别的地方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反正也不回这个仓库了。” 那个仓库的灯光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像极了我们曾经无数个不眠之夜。 我闭上眼,不再去想他,也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。只是认定,或许赶明儿确实不会再梦到他了。 要不就,哪天我再次在这样的深夜醒来,看到他正站在某个熟悉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、未拆封的纸箱,笑着说:“别动,这箱子还能用。” 那时候,我就该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