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梦刚醒,身边还发着微微的热气,像还没散去的潮。母亲躺在这儿,我看着她的脸,心里那种揪着疼的感觉,比昨天还要重。她死得跟被人砸了一样,不是那种壮烈的死,是被人狠狠踹开,把脸撞在砖上,骨头断了,血糊了一脸,还伴着一阵腥甜的风。 那时候我还在梦里,突然认定脚底发软,手里的杯子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杯子碎裂的声音像极了那天她遭遇的巨响。我试图爬起来去扶她,可手如何一抬,整个人就被一股庞大的吸力拽回了床上。床挺硬,像铁砧一样,我跪在地上,膝盖生疼,喉咙里却发出怪的怪声。 第二天,我带着满身的冷汗去找了医生。医生说,这不是一般/平平的撞击,是出于她一直戴着老花镜,就寝姿势不对,枕头压得忒低,害得脑袋严重受力。她笑着说,昨晚有个醉汉非要凑近她讲话,她还没来得及推开,人就到了,头就撞到床头柜上了。 我在医院走廊里走,手里攥着那张不清楚的拍片单子。医生指着片子说,颅内出血量不大,但脑壳上的淤血是冲破了皮层。他说,这种程度的损伤,要是处理不及时,可能会害得偏瘫要么失语。我心疼得想哭,可眼泪刚掉出来,就被他轻轻擦去,说:“阿姨如此大年纪,这辈子能活到退休,心里怄气能活过十年,比咱们年轻那辈子强。” 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在说啥来着?“阿姨这辈子能活过十年”,我是不是忒不懂事了? 实际上我也在心里算过这笔账。按照我母亲的年龄,她活到九十岁是可能的,就连能活到一百。但要是按目前的医疗条件,加上她去年冬天刚做完的手术,要是这次再出难题,那对于她来说,就是九死一生。

哪怕只是摔断了一根肋骨,对于老人来说,那都是多大的痛。她生前常说,人老了,没啥大不了的,只要不过夜就行。可哪位又知道,这种“不过夜”的代价,有时候是用命来换的。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老人,都抱着孩子晒忒阳,要么在窗边下棋。我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突然认定,她那些被我漠视过的唠叨,那些她为了我们操碎了心却依然沉默的背影,仿佛都被那一声“砸”给震碎了。 医院的天台草长得挺高,绿得有些刺眼。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云挺厚,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阴影里。

我想起那会儿常去的公园,那里的老槐树叶子特别大,夏天能遮住半个身子。母亲小时候最爱在那儿坐着,眯着眼看蚂蚁搬家,嘴里还念叨着:“小蚂蚁真智慧,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小东西。” 目前看着那个躺在医院床上的人,看着她额头渗出的冷汗,我突然明白,那天她死得那么惨,不是出于意外,而是出于她一直把自己活得忒辛苦。她怕疼,怕累,怕拖累孩子,故此连自己这点小小的命,都先妥协了。她就像那块砖,被狠狠砸飞,断了腿,让所有人去爬。 我一直认定,人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听亲人说完一句话。母亲欠我忒多,忒多了,大到无法偿还。她总说,钱花不完,但人不能没。可目前,人没了,钱花出去了,连个整个的家都撑不起来。 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,好长,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,想起母亲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话:“孩子,别怕,天塌下来有妈顶着。”可母亲已经走了,没人替她顶着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碎碎念压下去。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,预备出院。

或许,我们母子俩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但今天,在梦里,在梦里里,我仿佛还能看到她站在床边,眼神不再是惊恐,而是一种释然。 我伸出脚,想跨过门槛,却发现自己横在了门槛上。

那感觉不像勇猛地跨那会儿,倒像是被啥东西死死勒住,喘不过气来。

我想挣扎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。我听到脚底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有啥东西砸在了地上。 “咚!” 一声低吼。 我猛地回头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歪斜,眼神涣散,就像极了那天母亲的样子。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,带着满屋子的灰尘和血腥味,重新跌回那个冰冷的梦里。 我爬起来,推开窗户,外面的风挺大,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我裹紧大衣,混在人群里,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
可能这就是活着的全体意义吧,在废墟里,在破碎中,苟且且平安地走下去。 天黑了,月亮出来了,像是被啥东西盖住,散发着冷冷的白光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黑暗中的城市灯火,心里默默念叨着那句母亲常说的话。可这句曾给她带来无数安慰的话,目前听起来,却像是一刀斩在了心上。 我转身下床,走向睡觉那屋,预备收拾行李。情绪有些崩溃,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。母亲啊,要是您在,您一定会明白,这一路走来,有多不好办。您没讲话,但我知道,您听到了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