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梦里的田里,忒阳毒得像刚烧过铁锅,热浪把空气都压成了水蒸气。我赤着脚踩在烂泥腥气里,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锄头,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东翻西找。

这田不是菜园,是百年的老荒地,土里硬邦邦的,就连能听到底下凿孔的石头在嗡嗡叫。我蹲下身,手指头一戳,泥巴硬得像咬铁。翻土,挖坑,这活儿累得像被狗咬了一口,可是心里头那点野火没灭,非要在这泥潭里找点活儿干。 突然,泥坑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根上,冒出一个洞。我那个粗鲁的手一按,泥巴哗哗地漏出来,露出一个光溜溜的骨节。我像发现了啥宝贝似的,一把薅下来,那是条老鳖。我把它往鼻孔里一塞,那家伙还在那儿呲牙咧嘴的,发出呜呜的叫声,像是在嘲笑我傻。我试着吐出水,结局全呛出来了,呛得我眼泪直流,就连认定那水里有股子腥臭味,闻起来像刚宰了头猪。 赶紧抄起那把生锈的锄头,我要把这条鳖杀了。锄头没出鞘,我整个人就缩在土坑边,手里捏着那鳖,又紧张又有点兴奋。

如何杀?杀得彻底点,别让它再跑。先给它个耳光,两拳下去,那鳖就吓傻了,乖乖的。我把它按在地上,右手握紧锄柄,左手去拎它的腿。

这鳖皮糙肉厚,手刚抓住,它就用尾巴狠狠一甩,把我的裤脚一下子缠住了。 “哎哟!”我惨叫一声,腿一软,整个人瘫在泥地里。

那鳖趁机一翻身,撞到了旁边一根枯树干上,那个坑瞬间就塌了大半。我慌慌张张地爬起来,赤着脚踩上去,脚底板瞬间被泥给埋住了,疼得我跳脚。

我想找水,可土忒硬,根本探不下去。就在这时候,土里仿佛有啥东西动了。 我屏住呼吸,往坑底看。

那鳖早就被吓跑了,不会回来,可那土里如何动起来了?我凑那会儿一看,啊!

那里面不是空的,竟然藏着条大鱼!

那鱼得大吧,尾巴拍起来跟拍苍蝇似的,可我看近了,才惊得瞪大了眼——那是一条泥鳅!不是鱼,是一条小泥鳅,就在土堆下面游。它闪得飞快,我手一滑,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了一下。 “嘿嘿,你跑!”我一边骂骂咧咧地追,一边想把它捉住。

这泥鳅忒滑了,我还没反应过来,它已经窜到我的裤腿上了。我拼命伸手去抓,结局只抓到了一团滑溜溜的泥。它在泥里打圈圈,尾巴重重拍在地上,“啪”地一声响,震得我耳朵嗡嗡的。我再冲那会儿,它又逃了。我气急败坏地想把它杀了,就冲那会儿用锄头猛敲。 “笃!笃!笃!”三下两下,泥鳅终于晕了。我给它一巴掌,它抽搐了两下,算是认输。我把它提起来,看看下面,那土里还藏着啥?那土里没有鱼,也没有鳖。我这才猛然发现,原来我梦里的“田”,整个就是个土坑,只有半边是土,半边是坑。 我这才想起,我刚刚抓的不是鱼,是土里的泥结,我当作是鱼,结局抓了个空。

这梦如何如此阴森,刚刚还认定有活劲头,一醒来就全是泥浆味。我瘫在地上,看着手里这一大捧黑乎乎的泥巴,心里怪怪的。

那泥巴别看脏,可又挺沉,沉甸甸地压在脚背上。 我想着,人这辈子不就是在这泥潭里打滚吗?有时候认定累,有时候又想冲出去找点新鲜事。就像那泥鳅,表面看能窜到天上,实际上也就这点本事。我对着这满手黑泥,笑了笑,没讲话,只是把泥巴在鼻子里搓了搓,那味道真香,比啥烟花都香。 这梦睡到一半的时候,我突然认定那个老鳖实际上是我梦里唯一的哥们儿。它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,在我试图转变命运的时候,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。别看结局没好,但它让我记住了:就算在泥里打滚,只要手里有把锄头,心里有火,就算被淹死在土里,也能把泥巴拍碎,露出点啥。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竹椅上,手里正吸着一根旱烟。窗外下起了小雨,我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,突然认定这梦里那种被泥巴包裹的感觉,仿佛没那么难耐。毕竟现实嘛,哪能事事如意,总有被耽误的时候,总有被绊倒的时候。但只要心里还有一把锄头,总能在泥地里刨出点灰,哪怕那灰再黑,也能照亮脚下的路。 雨停了,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回头看了下那棵老槐树,别看树根也没了,但起码当时那土里还藏着点活计,总比这满手黑泥强些。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,心里想着,明天再去那田里翻翻,说不定能再遇到条泥鳅,要么……再找到一个能让我笑出来的小鳖。

只要还能捉鱼,那日子也就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