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小时候把烂泥巴在泥坑里刨,挖得越深,那些沾满脏水的鞋印反而越是清楚,就连能看清如何把泥巴踢上去的力道。梦里我也做过一遍,手里攥着一串旧钥匙,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。

这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,是当年那个忒喜爱我、后来认定烦我、最终干脆扔在阳台的铁架上的。 我站在楼下,手里捏着那把生锈的铁钥匙,风一吹,就听到里面生锈的声音。

那时候不是喜爱嘛,反正大家都有事,我也不想如何着。

后来他是确实有事,忙起来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一瞬间,就连忘了为啥那天我会跑出来找你。我不怪他,那时候哪位没个迷糊的时候,我就连认定那是他的“专属”时刻,是我唯一能靠近他的缝隙。 如何突然就想起昨天那条街?那里目前看着他,眼神里那种被生活填满后的空洞,比当年深夜里对我笑的时候还要深。就像在剧院里看一出没人演独角戏,观众席空荡荡的,心脏却在那儿不受管住地跳起来。

我想起那次吵架,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火药味,更像是两个小孩闹别扭,一个想要糖,一个不给,最终哪位都不妥协,扔进垃圾桶里。我却认定那是我们的高光时刻,是彼此都不肯退让的倔强。

那时候不懂事,认定只要没动手,没撕破脸,哪怕把话死磕到对方哭出来,都是“爱”。 目前回想起来,那些话实际上都是些迟钝的试探。

我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爱我,故此用“我们”代替“你”;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确实有前女友,故此故意说“只有你能带我回家”;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找别人,故此把那些陈年旧事都往他身上抛。结局呢?他也和我一样,终于承认自己是个笨蛋,承认自己根本没把那些话当回事。 梦里的我仿佛突然长大了,要么说,突然明白了大人的世界,有时候比那把生锈的钥匙还要凉薄。钥匙还在,但门早就被锁上了。我试着推一下,轴都锈死了,好费力。我就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心里那种既想进去又怕进去的矛盾感,突然涌了上来。

那时候不分白天黑夜,哪位熬夜哪位就醒不来,哪位熬夜哪位就睡不着。我们哪位也不肯睡,都在等那个能捅破这窗户纸的人。 目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,眼神还有些恍惚。我仿佛看到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少年,回过头来,淡淡地看了一眼,说:“别看了,你自己走的好不好,关我啥事。”那一刻,我差点就哭出来,不是出于悲伤,而是出于忒想挽留。 现实里,我也启动学着接纳,你走不回来,我也走不回去了。就像那个在泥坑里刨的烂泥巴,刨得越深,它就越是顽固地黏在地上,任凭我如何想如何甩,都甩不掉那层厚厚的、带着体温的黏液。 梦里最终一段情节,我站在楼下,风挺大,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拿起那把钥匙,轻轻摇了两下,发出“吱嘎”一声脆响,像是某种挺旧的承诺崩塌了。我转身离开,脚步有些虚浮,心里却突然挺平静。

那种平静不是出于我原谅了他,也不是出于我释怀了,而是终于明白,有些人的存有,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曾经爱过。 就像昨天那个数据,我算了一笔账。

要是当年没有那次争吵,没有那句“我们”,没有那把扔在阳台的钥匙,他们目前会不会在某个路口相遇?会不会在某个雨天一起撑伞?会不会像目前这样,隔着屏幕、隔着工夫,隔着这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二十年,依然能收到对方发来的那条“早安”? 我算不出来概率,也没必要纠结那些统计学上的可能性。但我得承认,即便概率为零,那份烟熏火燎的记忆,却依然是真的。就像那把钥匙,别看锈死了,但起码在那一刻,它代表过某段滚烫的关系,代表过某个人曾经对我来说有多关键。 有时候认定工夫是个庞大的黑洞,能吞掉一切,包含那些未搞定的对话、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、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。它把一切都拉直了,把一切弄丢了。就像在泥坑里刨烂泥巴,刨得越深,仿佛那会儿挖出来的那点干净利落,反而都变成了泥巴的一局部,再也分不出来了。 梦醒时分,阳光洒在床头,照得我被揉皱的被子有些凌乱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不是记忆,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体温的棉被。

那种触感挺真,挺粗糙,挺温暖。就像那个在泥坑里刨烂泥巴的下午,阳光刺眼,风挺大,但我告诉自己,就算最终刨出来的全是脏水,那也是一条路,一条通往新生的路。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,有时候明明手里攥着把锈死的钥匙,却认定能推得动那扇门。

或许这就是我们吧,明明心里明白对方已经不再需求,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确认,哪怕只是在这一瞬间,确认一下,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,要么那样遗憾地错过。 你也知道,梦境有时候是潜意识的深潜,有时候又是某种预演的启动。

那个梦里打前任的冲动,或许也是我在现实中对那会儿的某种宣泄,对那段无法回头的那会儿的一种处理。就像那个烂泥巴,既然已经刨不出来,那就把它留在泥坑里吧,反正它脏了,也暖和了。 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楼下往来的车流如织,像极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。我也知道,后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“幸福”,把那个所谓的“前任”弄丢了,亲手把那个所谓的“那会儿”推远了。就像那个烂泥巴,刨得越深,仿佛越能看清它的本质,也越能明白,既然已经烂在一起,那就让它烂干净利落一点吧。 哪怕过程挺疼,哪怕最终只剩下一地狼藉,但起码在那片狼藉里,曾经有过温度,有过在乎,有过那种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勇气。

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。 我关上窗,深吸一口气,让风带走那些噪杂的回忆。目前,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节奏挺稳。就像那把钥匙,别看锈死了,但起码在那一刻,它曾经代表过一段美好的时光,那段美好的时光,已经充足让我们原谅所有的遗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