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床板上,眼皮像被砂纸磨过一样,睁不开眼。脑子里翻腾的不再是“西瓜”那个具体的词,而是一种怪的、黏稠的质感,像是能开口的瓜荚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。梦里有个声音在喊:“快,还有一口瓜瓤没扔,它要渴了。”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喊,声音分得老远,喊到隔壁村,喊到路旁的老槐树。

这瓜瓤硬得能割手,我忍不住伸手去抠,抠出一小块,里面全是黑的籽,像塞满了黑色的石子,再往上一拿,突然就裂开了。 瓜裂开了!哗啦一声,汁水瞬间涌出来,红彤彤的,热乎乎的,黏糊糊地糊在我脸上。我伸手去抹,指尖触到的是那种极不真的甜,甜得发慌,甜得有点苦。

那汁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混着梦里的草叶汁,像是在说:别慌,瓜还活着。 我抓着瓜,力气出奇大。它不像一般/平平的西瓜那么滑溜,反而像一块带着棱角的肉块,在我手里被捏得晃晃的。我用力一掰,咔嚓一声,裂口处裂开了,里面的籽像红色的糖霜一样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瓜面。我伸手去捡籽,手抖了一下,一颗黑色的籽恰好卡在我的指缝里,如何抠都抠不出来,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指印。

这感觉忒熟悉了,忒像做梦了,但我就是认定这指印里的黑籽比实体的瓜瓤还要凉快,比夏天正午的忒阳还要让人想钻地洞。 我试图把那块瓜瓤从指缝里抠出来,硬生生地把那颗黑籽连同周围的红色晶体都拔了出来。拔出来的瞬间,瓜瓤掉落在地上,摔破了。

没有汁水,只有干涩的颗粒,像麻一样扎手。我蹲下身,捡起那块残破的瓜皮,对着光看,那些红色的局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极了干瘪的西红柿,又像极了那些被晒得发黑的西瓜皮。我捏着那块皮,指节都出于用力而发白,那种指印的感觉又回来了,只是这次是皮上的纹路,像是一张张被水泡过的脸孔,黑黑的点数挤在一起,密不透风。 我站起来,试图把瓜扛在肩上。它忒重了,重得像是一头下山的小熊。我走到村口那条老旧的小路,脚下是碎石和落叶,风一吹,路旁的野草哗哗作响,像是在回应我的动作。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,它圆得吓人,像一个大银盘,倒映在河面上,把河水照得发白。

我想起小时候,爸爸教我剥西瓜皮,说要把那些黑点挑干净利落,说剩下的红瓤要留着做酒。

那时候我认定那红瓤是宝库,那些黑点才是垃圾。目前站在梦里,我突然认定,黑点才是真,红瓤只是被涂了颜色的蜡块。 我对着月亮大喊:“还有!还有!”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,却像是喊给哪位听。隔壁的老头听到了,他正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,听到我的声音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像个慈悲的菩萨。他眯着眼,指了指天上:“娃子,你听到没?那瓜瓤渴了。”我愣愣地点头,心里咯噔一下,难道我也渴了?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腰,底下全是干裂的泥土,像是一座座小小的火山口。我伸手去扒拉一下,没有水,只有干硬得发黑的土块。 我走到路边那棵枯死的老树下,树干上爬满了青苔,像是披了一层灰蒙蒙的纱。我伸手去抓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树皮,那种触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粗糙的手,但又不彻底一样,多了一种死寂的质感。我用力一抓,树皮裂开了一道口子,里面仿佛有啥东西在蠕动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虫子,又像是无数只眼。我屏住呼吸,盯着那口子看了挺久,那里面似乎有啥东西在发光,像极了那些在梦里被唤醒的黑籽。 我转身想走,却发现路变了。

原本平坦的小路,目前成了泥泞的沟壑,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,倒影里的我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满是泥点,那双眼里面,黑点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张拉满的弓弦。我站在泥地里,四周是无尽的黑暗,只有头顶那弯月亮,仍然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我拼命想站起来,腿却像灌了铅,沉甸甸得喘不动气。我试图爬上山坡,但脚下的泥巴像吸饱了水的海绵,一踩就陷进去,越陷越深。 就在这时,梦里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像是有人在旁边喊:“别怕,瓜还在。”我浑身一抖,猛地抬起头。远处的山坳里,隐约传来一声闷雷,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鸟叫。我低头一看,原来我并没有离开,依然蹲在泥地里。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脸,触感突然变得温热,不是那种冰冷的干土,而是带着温度的东西。我伸手去摸,摸到了两片湿润的叶子,它们夹在指缝里,凉凉的,软软的,像极了梦境里那些软乎的床铺。 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分辨那是哪片叶子。是一片,两片……不对,是四片。我伸手去抓,抓到了,是四片。每片叶子上都藏着一个小黑点,黑得发亮,像是被雨水打湿后凝结的水珠。我凑近闻了闻,一股清冽的香气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,直钻鼻窍。

这味道忒熟悉了,忒像是那晚梦里被唤醒的黑点,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,闻起来像极了那些被唤醒的黑籽。我紧紧抓着那片叶子,感觉它正在向我招手。 我跟着那片叶子的指引,向山上的深处走去。

那里有一座小庙,庙门紧闭,庙塔高耸入云。我爬上庙台,脚下是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“咔嚓”作响,像是一节节楼梯。庙里静悄悄的,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在月光下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雾气。我站在香炉前,手里握着那片叶子,心里默念着那句老话:“瓜沉了,吃根。”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叶子,上面黑点清楚由此可见,排列得整规整齐,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墓碑,又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我伸出手指头,轻轻一点,那点黑屑掉落在地上,瞬间被月光照亮,变成了一粒微光的星子。我试着把它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发现它不是渣,而是像果冻一样,软糯中带着一丝回甘。咬下去,那股清凉感再次袭来,比那夜里的露水还要清冽,比那晚的西瓜汁还要甘甜。 我把手里的叶子放进袖子里,那里正挂着几滴汗珠,正在慢慢蒸发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发现裤脚沾满了黑点,那是梦里留下的印记。我抬头看月亮,它似乎变得更加神气了,像是一个庞大的眼,包容着我所有的恐惧和纳闷。我走到村口,那个老头又看到我来了,他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咔嚓一拧,庙门开了。 我走进庙里,香火缭绕,烛火摇曳。老神婆给我碗里端来一碗粥,那是用糯米做的,软乎乎的,像极了梦里那些被唤醒的黑籽。我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,咀嚼良久,才想起这是碗粥,不是西瓜汁。但我心里却像吃了个甜瓜,那苦味瞬间化作了甘甜。我放下碗,看着周围的佛像,佛像也是黑乎乎的,露着里面的黑点。我意识到,那黑点不是垃圾,而是西瓜的灵魂,是梦境的载体。 我走出庙门,回到那片泥泞的小路上。路依然泥泞,但我感觉脚下的土地变得温顺了,不再是硬邦邦的岩石,而是像海绵一样软乎。我伸出手,接住路面上溅起的水花,那不是水,是梦里的甘露,顺着指尖流淌下来,滋润着干裂的土地。我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全是黑点,像是一张张被水泡过的脸,又像是无数只眼在凝视着我。我笑了,笑得有些虚弱,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 月亮升起来了,把整片夜空照得通亮。我站在山顶,俯瞰着这片大地,看着那些黑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哭泣。我突然明白,那些黑点并不是啥需求被清理的脏东西,它们是我梦境的一局部,是我与现实之间唯一的缝隙。它们是连接那会儿和目前,连接梦境和现实的纽带。 我伸手去抓,这一次,抓到了。是那片叶子,它带着我的体温,带着我的记忆,正慢慢地向我走来。我紧紧抓住它,感觉自己的心跳着快了起来,像是一匹受惊的野马,又像是一个即将飞翔的雏鸟。我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清凉,感受着那份甘甜,感受着那种无法言喻的、归于西瓜的味道。 我终于明白,梦不是假的,梦里的西瓜是确实。

那些黑点,那些红瓤,那些汁水,它们都在等着我醒来,等着我承认,承认这只是一场梦,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梦醒了,我也醒了,但那个西瓜的味道,那个黑点的触感,那个凉丝丝的触感,却一辈子留在了脑海里,像是一颗一辈子握在手心里的种子,等着某个阳光充足的午后,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,撑起一片阴凉。 我站起身,对着月亮大声喊了一句:“西瓜!我们回来了!”喊得声音有些嘶哑,但无比清脆。

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惊起了一窝飞鸟,飞向四面八方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庙里的香炉里,灰烟袅袅,像是在为我们的重逢奏响乐章。我转身走向村庄,脚步轻快了许多,出于我知道,甭管走多远,那晚的梦,那晚的瓜,那晚的黑点,都会一辈子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生命中一抹永恒的、清凉的、甜蜜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