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工地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手里攥着刚收的账本,那上面的数字特别亮堂,像刚出炉的烧饼,烫得人心口发暖。儿子喊我名字,我顺着声音摸到他的床,他正趴在那堆连理木上,手里还捏着个刚刚接的订单合同,眼亮得像刚摘下的星星。他头发炸毛,衣服皱巴巴的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看来是跟哪位杠上了。 实际上我心里没底。他也确实硬气,习惯了这种“拿命换钱”的节奏。上次做那家建筑队,没日没夜,主打一个“不给钱不干活”,最终那笔工程款被中间商压得稀稀拉拉,我也没敢抬头看他一眼。儿子上次跟我提这事,脸都绿了,啥“爸,这生意没门儿”,眼神躲闪得了得。可话是如此说,转头就把那把扫帚往地上一扔,头也不回地回了外地。 这生意水,这火,比哪位都知道。 有一回我在门口喝得半醉,看到他提着个破麻袋回来,里面装着几个大卷的钢筋。我推他一把,他瞪我一眼:“爸,您别劝我,咱这是铁饭碗,买卖还在那摆着呢。”我愣住,转头看到他裤脚上不知沾了哪家泥巴,那泥巴稀烂稀烂的,像刚下过雨,蹭着那层灰,还在往下掉。 他让我别管,我死活不去。他说:“爸,您要是真管了,我连那把扫帚都拿不出来了。

这年头,光想不干活都难,想干活更没力气。” 实际上我心里清楚,有些事没法问。就像这林子,深得挺,你往哪走?

要么进去,要么被赶出去。他这次来,连招呼都不打,直接把我拽进了那个正在热火朝天的工地。 那天看着工地上那叫一个繁华,挖掘机轰隆隆地转动,像座移动的钢铁怪兽,把土扬又扬,把土压又压。我手里的活没干成几个,心却悬在嗓子眼。刚刚那通电话,对方声音贼哑,语气特别冲:“老张啊,你这工地得整改,拆迁队在那等着呢,别耽误工期,不然全是”话没说完,对方就挂了电话,紧接着有人从旁边突进,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响。 儿子站在我面前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眼神死规矩:“爸,您别怕,人买断了,钱买断不了。您就信我,我这手艺,哪位敢不听?” 我不信回头。他心里也有数,这行当,靠的是嘴皮子硬,靠的是手脚不能停。就像那把扫帚,扫到哪儿,土就沉到哪儿。他这次来,明显是带着点急。我看他裤脚那层泥巴,那是刚下过雨,他肯定想借着这层灰,混进那拆迁队里。 那场面看得人火冒三丈,可他也顾不得啥,直接冲了那会儿。 “来,把这块‘垃圾’卸了!”他喊着一口粗话,声音大得吓人。 我站在那边,看着那堆被泼了的灰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刚刚还在跟我吹嘘,说这生意能搞到多少,说这行当能让他从泥里爬出来,一下子翻身。可目前呢?这话说得,跟拍马屁似的,我都看不出来他信信儿没。 我走那会儿,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,对他点头:“儿子,你啊,真没救了。

这行当,光想不干活哪位信?” 他愣了两秒,眼神闪躲,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别:“爸,您还是别问了。

这工地,我不管,反正人还在,钱也在。” 实际上我知道,他知道自己没本事,但就是死鸭子嘴硬。就像那棵老松树,风一吹就倒,可它偏偏要硬撑着站在那儿,风一吹就倒,它偏偏要硬撑着。 工地上,挖掘机轰隆隆地响,像大鼓敲得震天响。

那土堆里全是废铁、碎砖,混着那层洗不掉的灰,黑乎乎、黏糊糊的。我蹲下身,用鞋尖把那灰铲开,看着那层灰,心里酸得挺。 “爸,您看这土,”他蹲下身,要把那把灰一块块扒下来,像扒猪食一样,“这土,不干净利落,全是‘垃圾’。可您说,这‘垃圾’不干净利落,能当饭吃吗?” 我说: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,这生意还在,您就别折腾了。” 他猛地抬头,眼圈有点红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爸,您别劝我,咱这日子,还得过。您就看着吧,别管我,我认栽。” 我看着他,那眼神里全是劲儿,又全是怕。怕他真冲进去了,怕这层灰确实把他给糊掉了。可他冲得那么起劲,连动作都那么卖力,像是要证明啥似的。 那一上午,天晴得像刚洗过。阳光刺得人眼疼,照在那堆被泼了的灰上,像要把人照得透明似的。我蹲在旁边,看着儿子把那把扫帚扔在那堆土里,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。 他走的时候,脚步虚浮,浑身发抖。我追出去,看到他那张脸,黑得跟坑似的,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喘着粗气,对着土堆喊:“这土,不干净利落,全是‘垃圾’……" 他说完,没再看我,转身就往外跑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堆土,心里那片慌乱的棉花,咋也不见散。 后来那几天,新闻联播里播着拆迁的消息,那个工地被推平了,盖上了新的楼。我老家房子,也就那样,没动。 儿子回城了,跟我说:“爸,您别多想,这生意,您看着办。我回来了,您有句心里话,就说吧,别憋在心里。” 我一把推开他,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外面的天。

那烟圈升起来,像条尾巴,甩向那片还灰蒙蒙的土。 “你说啥?”儿子蹲在墙角,手里捏着那个刚接的订单。 我夹着烟,没看他,看着那片土:“我说你,当初那笔钱,为啥如此急?” 儿子站起身,脸红了:“爸,您不懂。

那笔钱,您可得给我。” “那笔钱,你当初没给过我?” “给过!给过两万!”他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两万,我都还了!可您说,那两万,是给媳妇子的!您这良心,到时候如何过?” 我一口烟没掐灭,看着儿子的眼:“那两万,是你妈给你的!不是你自己给的!” 儿子愣了一下,沉默了两秒,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妈,您别说了。” 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爸,这生意,还得接着看。

这路,咱自己走。” 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单薄得像把折扇。 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那件旧衣服,上面还沾着泥巴,像刚下过雨。

那泥巴一层层往下掉,堆了一层又一层,像要把我整个人给埋了。 风又吹过来了,吹得树叶哗哗响,像哪位在骂哪位。 “爸,这生意,您看着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