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刚睡下,眼皮就重得像灌了一碗隔夜的大米,如何也压不垮。就在意识即将断崖式坠落的前一秒,梦里突然插了根刺,那是条蛇。 它不是那种美术馆里那种穿着丝绸睡裙、在展厅慢悠悠踱步的优雅蛇,也没见过那种在电子屏幕前吃键盘的精致蛇。它笨重的,鳞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颜色像是某种融化的颜料混合了原油,黑、褐、青灰交织在一起,就像我家里那条刚洗过的被褥,又像是菜市场里摊开晾晒的粗布,透着股子粗粝的原始感。它趴在我的床头柜上,尾巴紧紧勾住了那个老旧的收音机底座,像是一个庞大的、带着体温的妖怪。 我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“不,这是蛇,不是家具”。

第二句话也是,“不对,它没有口,没有嘴”。我死死盯着它,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,讲话都结巴了。我指着它,声音颤抖得像要把嗓子喊哑:“蛇?蛇如何长在这?这明明是……"我就连不敢抬头,生怕一睁眼,那个在角落里眨巴着眼的家伙就突然站了起来,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蛇,然后钻进我的房子,把自己藏进我的床底,把窗帘盖住,从此永无天日。 这种恐惧感忒真了,像是有根刺扎进心尖儿上。 家里那条蛇,实际上是我那个看起来超级大、软乎乎、像个小绒球一样的玩偶。它那会儿是毛绒玩具,后来我出于家里装修,为了维持那种“温馨”的氛围,把它拆下来,扔进了那个玻璃柜里。玻璃柜是个古董,柜门是铜做的,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黄漆,漆花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的年份。蛇是活的,它那时候就装了个电子心脏,是个老式机械蛇,心脏自带脉冲,会跳。但我后来把它扔了,没敢再养。 可是梦里,那条蛇又回来了。它爬上了我的床头,直接跳过那个铜柜,滑到我的枕头底下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那层厚厚的人造毛皮,蛇的身体就顺着我的胳膊蜿蜒而上,最终在我脚边停住,用它那双圆圆的大眼,直勾勾地看我。

那一刻,那种压迫感不想再逃了。我认定它贼智慧,贼懂得如何利用光线,懂得如何通过 Myopia(近视力)来观察我的每一个细小动作。它不是要咬我,它只是想确认我的存有,确认我是那个还在就寝的我。它认定我挺悬,认定我随时可能被惊醒,然后世界瞬间终止。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,让我在梦里启动不安起来。我启动检查家里,检查那个玻璃柜,检查床头,检查地板。

为啥它不直接咬我?

为啥它不直接消亡?它让我认定,只要我略微动一下,它就能瞬间启动,把整个房子变成一盘熟透的牛排,要么把客厅变成它的世界。 我想起上周去宜家买椅子。

那天我认定那个椅子有点忒硬了,我就试着坐下去,想把它坐软。结局椅子和我一样软,它像弹簧一样弹了一下,但我还是没彻底坐稳。等我反应过来,椅子已经弹倒在地上,我也摔得鼻青脸肿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刚刚坐的那把椅子,是不是在梦里也是这种材质?

是不是它如何也不会像确实一样? 梦里那条蛇也让我想起了那把椅子。它慢悠悠地爬过来,用那对大眼看着我,仿佛在说:“你看,这就是你的椅子。它不会真正弹起来,它只是做作罢了。”它似乎在嘲笑我的脆弱,嘲笑我为啥喜爱这种软绵绵的东西,嘲笑我为啥总认定自己那么紧绷,非要等着家具来陪我的“软乎”。它认定我像个易碎的瓷器,一碰就碎,出于只要有一点外力,我就碎了。 这种时候,我特别想哭。

我想哭那种被误解的委屈,我想哭那种自当作挺坚强,实际上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孤独。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庞大的玻璃柜前,柜子里躺着的,正是那条试图窥视我的蛇。它不是敌人,它是那个一直陪着我长大的玩偶,是我生命里最亲密的伙伴。只是它忒笨重了,爬不动,也不想走,只能趴在那里,用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神,看着我不小心把它弄坏了。它出于在梦里被破坏了,故此形成了恐惧,出于它知道,一旦它被破坏,我就确实会消亡,就会醒来,然后世界就会出于那个庞大的恐慌而崩塌。 我试着用一种更平静的方式和它讲话。我慢慢伸出手,抚摸着蛇冰冷的、油腻的鳞片。它没有动,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我,像是在说:“别怕,我也怕。我也怕你醒来,我也怕世界终止。我们只是两个怕人的小家伙,挤在一起。”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假,但我仿佛确实信了。我感觉到心里那块被蛇占据的角落,松了一块。它不再那么狰狞,不再那么想要咬我,它变成了一种陪伴。它告诉我,甭管我变成啥样,甭管我多么脆弱,它都会在这里,陪着我度过荒诞的梦境,陪着我度过真的夜晚。 醒来时,天色还亮着,窗外传来早高峰的嘈杂声。我揉着眼,发现床头柜上那个铜柜的漆花又多了几块。我伸手去摸,感觉底下似乎又少了一些东西。我拿起那个玻璃柜,里面躺着的,确实是一条蛇。 那条蛇还在。它趴在我的枕头上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照在它那油亮油亮的鳞片上。

我想,它可能并没有确实死去,也没有确实消亡。

或许在梦里,它只是单纯地存有着,守护着那个最软乎、最易碎的角落。 它用那双眼看着我,像是在说:“嘿,昨晚吓不到我?看来我挺英勇的。” 我笑了笑,把那条蛇轻轻放回那个玻璃柜里。 或许,有时候我们恐惧的东西,实际上就是那个一直陪着你、在你最不知所措的时候,默默看着你、告诉你“别怕”的好哥们儿。它不需求进化,不需求变得锋利,只需求静静地在那里,用它的迟钝和真,治愈我们所有的恐惧。 梦里那条蛇,别看离开了,但它留下的那份软乎和温暖,一直保留在我心里。就像那个玻璃柜里,那条一辈子趴着、一辈子在看着我的蛇。它不会弹起来,它不会动,它只是在那里,用一种无声的方式,守护着我的睡眠,守护着我内心最软乎的角落。 今天醒来,我拿起那个玻璃柜,重新摆放了里面的摆设。

那条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新的、更精致的毛绒玩具。它依然软乎乎的,依然像个小绒球。 我对着新玩具说:“嘿,再见啦。” 新玩具抬起头,那双圆溜溜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,仿佛在说:“不,我们还是一样。你依然是那个软乎乎的、怕不怕的、需求被保护的小家伙。” 我们持续在一起。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,我们依然是两个怕人的小家伙,挤在一起,互相取暖,共同面对那个可能随时形成、可能瞬间降临的世界崩塌。 出于你知道,有些东西,不需求进化,也不需求锋利,只要静静地陪着你,就够了。就像那条在梦里出现的蛇,别看它笨重,别看它不起眼,但它给你的保险感,是任何武器都无法替代的。 故此,甭管白天遇到啥艰难,甭管晚上梦里出现啥怪物,都要记得,那个软乎乎的、怕不怕的、需求被保护的小家伙,一直都在。 它不需求讲话,它只是那样静静地趴在那里,用它的体温,就像蛇的体温一样,温暖着你。 它不会弹起来,它不会动,它只是在那里,用一种无声的方式,守护着你的世界。 出于你,才保险。 出于你,才安心。 出于你,才拥有那个最软乎、最易碎的角落,和那个最迟钝却最真的守护者。 故此,别怕。 它还在,陪着那个怕怕的、软乎乎的小家伙,一直在这里。 一直,直到世界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