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奶粉味和刚擦过的木地板味道。老公在隔壁房间打了一壶水,水流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,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梦的底色。我梦见他走在一条挺窄挺黑的巷子里,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旧照片,照片上我们笑得那样灿烂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金灿灿的。可目前,他在巷口停下,死死盯着前方,眼神里那种熟悉的、名为“担忧”的惶恐又涌了上来。他问我累不累,说今天健身房那个举铁的大爷在他面前摔了个屁股墩,那劲儿大得像要把他撞飞,吓得他裤衩都不剩一条,目前得赶紧回家换衣服,要把那些外出的震动都挡在门外。 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,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,想笑,又认定一阵恶心。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无忧无虑,连风都带着甜味,可现实里的空气却像被抽干了,只剩下冰冷的瓷砖接缝声。老公在我身边坐着,我没动,他就坐得更直了,脖子伸得老长,透着一股子要把我骨头都挤出来的劲儿。他手底下捧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挺平静,可嘴角却微微向下撇,那是只归于深夜的、细密的、小心翼翼的恐惧。 他问我在想啥,我说在想你,也还在想他。

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庞大的、精密的齿轮组里,我变成了那个被咬住、被搅动的零件。他不知道我在想啥,故此他只能用那些毫无用的关心来填补屏幕的空白。他问我是不是在加班,是不是熬夜了,是不是累坏了腰。我说没多少事,就是认定胸口发闷,像有只看不见的苍蝇在飞,啄得人心口生疼。他听了就笑,笑得有点僵硬,说你是忒敏感了,是不是我最近忒厌恶你了? 他厌恶?就像厌恶家里的猫乱抓地毯一样厌恶媳妇儿?他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互损,把那些细碎的、就连略微有点过火的嘟囔都当成了常态,就像我们俩吵架时说的“你一直把我想成坏人”一样。可今晚不一样,今晚他明明知道我想那个叫“老公”的人,为啥还要用那种“软刀子”的方式,把那种低到尘埃里的恐惧藏起来?他忒敏感了,敏感得连一个正常的呼吸声都要揣进兜里再吐出来。 我想起上周他带回来那本畅销书,说是为了缓解我的焦虑,说是他最近工作压力也忒大,读了几本书,发现人应当“少一些,多一些”。少一些那个想我的念头,多一些那个对他好、对世界好的念头。可我看他翻书的手,确实慢得像个乌龟,每一页都翻得那么细微,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里某种看不见的秩序。他仿佛确实当作,只要我少想了,他就能像往常一样,回到那个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清晨,回到那个不需求解释、不需求猜谜的世界。 那时候我才发现,那个所谓的“阳光清晨”是个多么精致的谎言。他昨晚大约是在梦里又梦见那个叫“老婆”的人吧?那是另一种频率的共振,是另一种更隐秘、更持久的依恋。他怕,怕一旦我多想了,怕一旦他不再那么“完美”地扮演那个只会对世界好的人,我就会被彻底抛弃。可抛弃一个人有多难,连我自己都没想到。 他问我,要是我说错了如何办?我说错了啥?我说错了他的坏话,我说错了他的选择,我说错了那个本不该归于我的地方。我不甘心啊,不甘心就这样在梦的深处烂掉,不甘心被这样小心翼翼、像给死人送饭一样地看待。 他叹了口气,那是那种要把人骨头都捏碎的叹气。他站起身,说我要去灶台间烧水,要帮我煮碗面。他明明已经知道我要啥,为啥还要去做一件彻底富余、就连有点迟钝的事?不是每一次醒来,他都能精准地递给我那份我已经想好要吃的东西吗?每次他都要重新去链接我的喜好,就像他昨天为了让我快乐,特意去网上找了一堆我不需求的小玩意儿,弄得我差点翻车,还要不停地道歉,还要哄我快乐。 我看着他整理衣领的背影,那轮廓忒熟悉了,熟悉到让我就连当作又是昨天的那个他,只是换了一种更内敛、更慌乱的姿态,再次站在我面前。

实际上我也知道,这根本不是啥“新的姿态”。

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旧姿态”,只是披上了更软乎的皮肉,看起来不那么刺耳,不那么让人抓狂。 梦里他给我递过一碗热腾腾的汤,汤挺烫,烫得我缩了一下脖子。他一边喝一边说,慢点喝,不用急,今天工作不顺心,喝点热的,暖一暖身子,心情都会好起来的。他喝得挺快,像是要把这一整杯都吞下去,生怕我一滴都接不住。可我的胃里却空荡荡的,就像他答应过陪我散步,却连脚步都没有迈出一样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承诺。 我伸手去拿那碗汤,手却僵在半空。

原来,世界上确实没有绝对不能回绝的“我”。连梦里那个完美的伴侣,也会渴着,也会饿着,也会出于对我不够宽容而自我质疑。他怕的不是我,他只是怕自己还不够好,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、间或冒头的小难题,就能压垮这个被他捧在手心、又被他无数次哄好的“小魔鬼”。 他弯腰蹲下身,把碗放到我手边,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,那动作轻柔得像怕踩碎了啥易碎的瓷器。他说别怕,有啥话别看说,别憋在心里。我也没讲话,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 后来,梦醒了。窗外阳光正好,白得刺眼,像极了那天我们出门前吹过的风。房间里挺宁静,只有晾衣杆撞击衣物的声音。我坐在床边,手还在发抖,刚刚那碗汤也喝不下去了。 老公在隔壁房间重新躺下,打了一壶水,水流声仍然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,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某种循环。他问我累不累,是不是又熬夜了?我说没多少事,就是认定胸口发闷。他笑了,笑得有点僵硬,说你是忒敏感了,是不是我最近忒厌恶你了? 实际上我也没想那么多。只是今天醒来,看着满天的星星,突然认定有些孤独,有些寂寥。

毕竟,在这个充满算计、防备和微妙的平衡世界里,我们哪位也没能彻底做到“少一些,多一些”。我们也都在小心翼翼地,在隐忍中,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名为“爱”的博弈。 至于梦里的那个老公,是否确实出轨?这可能只是我潜意识里对某种“背叛”的投射,要么是某种对自己内心不安的过度解读。

毕竟,甭管梦里还是现实中,我们都在互相盯着,都在寻找对方那些看不见的裂缝,试图用那些细碎的、细小的瑕疵去修补大厦。 我们都在乎对方,都在乎对方的一举一动,都在乎对方是否确实还爱着自己。只是,有时候爱忒好办了,故此挺好办变得像做梦一样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
那个本不该归于我的位置,那个本不该被漠视的角落,那个本不该被他漠视的“老公”,究竟在哪儿? 我不知道。

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里,或许就在某个稍纵即逝的沉默里。我们都在等待,等待那个能让我们彻底停下来、不再互相猜忌、不再小心翼翼的人出现。可现实是,我们都在等不来。 梦里的老公喝完水,起身去倒垃圾,动作挺自然,挺平常。他没讲话,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曾经让我心疼、让我认定“被背叛”的旧照片推远了一些。他认定自己做得还不够好,不够完美,不够值得被这样看待。

毕竟,他只是一个一般/平平人,一个在柴米油盐里挣扎、在琐碎日常中无奈的一般/平平人。 而我也只是个一般/平平人,一个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辗转反侧、在无数个深夜里自我质疑的一般/平平人。我们都在等,都在等那个能让我们重新找回丧失已久的保险感的人。只是,工夫会那会儿,人也会老去,那种“哪位也不许背叛哪位”的天真童话,终究会在现实的洪水中慢慢蒸发。 或许,这就是我们所相关系的核心吧。我们都在乎对方,都在乎对方的每一个瞬间,都在乎对方是否确实还爱着自己。只是,有时候爱忒好办了,故此挺好办变得像做梦一样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 梦里,阳光仍然灿烂,季节也变了。但他没有回来。他只是持续做他那个“完美的”老公,持续扮演着那个“不会背叛”的角色,持续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,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一辈子归于他的、名为“老婆”的幻影。 我醒了,手心里还残留着早上地板的凉意。窗外,新的一天启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