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闹钟还没响,牙先醒了。我刚刷完牙躺下,嘴里那种酸爽的感觉瞬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不是那种被酸到睁不开眼的剧痛,而是一种黏糊糊的、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感觉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昨晚梦里的事:我踩着梯子爬下来,手里攥着半截被咬得只剩牙根的木棍,在满是灰尘的旧房子里乱撞。梦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古人手里拿着一把大锤,笑眯眯地说:“只要牙根还在,粒米都不算。”我吓得浑身发抖,想尖叫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 醒来时,手心里全是凉的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。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,撒了一层薄薄的白沫,像极了没擦干净利落的淤血。我忍不住伸手去摸,指尖触碰到了一颗松动的牙,略微用力一掰,“咔嚓”一声,竟然确实断了,还带着一丝丝黄色的肉渣掉进嘴里。

那一刻,羞耻感像电流一样直冲天灵盖,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。

我想着是不是昨晚熬夜忒久,黑眼圈把神经都折磨坏了。可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血色、嘴角还挂着口水的笑脸,心里又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慌。 那晚的医生诊断书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大夫说我的牙神经早就发炎了,只是还没到爆掉的临界点,故此疼起来只能忍。但我心里清楚,那根断掉的牙根,早就成了我噩梦里的钉子。梦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古人,大约就是某种权威声音吧,总想着轻轻敲一下就能解决难题。可现实就是残酷啊,灯一灭,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针头。 记得上次体检,体检单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符号,看得我后背发凉。

那上面写着我的氟斑牙面积占了百分之三十,还有两颗门牙的楔状缺损。大夫拿着听诊器在耳朵上试了试,笑着说:“别急,蛀牙不疼才怪,你感觉不到,心里也难受。”可就算心里知道难受,舌头底下的火烧一样疼,还是得自己吞。

那晚我简直没睡,一边吃止痛药一边回忆着梦里那些恐怖的画面。

那时候我才发现,那个穿白大褂的人,可能就是我自己。他看着那些坏掉的牙,心里那根弦绷得忒紧了,终于忍不住要崩断了。 我在网上找了大量关于牙医的冷笑话。有个段子说,牙医擦牙刷齿的动作,跟给病人擦灰尘似的,嘴里还得喊着“刷啥?刷啥?”。

还有人说,牙医拿那个像核桃一样的记号在牙上点来点去,看着那一个个小白点,像是在给牙放烟花。

这些段子别看好笑,可每次听到,心里的屈辱感就加重一分。梦里的那个医生,明明知道我的牙烂了,却还得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:“慢慢来,别急,还有好多呢。”可我确实不想等啊!我想痛啊!我想立马拔掉,想让它干干净利落净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那些蛀牙早被拔了,日子该多省事。

不用躲着光,不用怕被人指指点点。可就是不想啊!刷牙的时候,那些白色的斑点像小虫一样乱窜,滋滋作响,让人想吐。做梦的时候,我也恨不得把嘴大张着,把那些烂掉的牙全都吐出来,然后对着空气说:“看吧,我就说你们这些坏东西,哪儿都逃不过!” 后来我也试着想开点,告诉自己这只是身体岁月的痕迹。就像皮肤上会长出皱纹,头发也会变白一样,牙也会坏。

只要持续好好刷牙,吃健康点的东西,情况就不会恶化。可梦境里的我,总要忍不住重复那句话:“只要牙根还在,粒米都不算。”这荒唐的想法,大约是我潜意识里对“丧失”的某种恐惧吧。

或许恐惧丧失对某样东西的掌控感,恐惧承认自己无能为力。 最近一个月,我彻底戒掉了喝碳酸饮料的习惯。

那会儿总认定碳酸饮料能“清洁”口腔,目前才知道那是加速蛀牙的加速器。每天一杯,一个月能掉两颗牙。为了不让那两颗门牙再掉,我只能手握着牙刷,在那磨损过的边缘疯狂摩擦,嘴里全是糖稀和药味。

有时候疼得了得,我就用布条嘴里堵住,咬着不动,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。 梦里我还在持续爬梯子。

那是串屋吗?还是去地窖里找啥?我手里拿着的,到底是不是那根被咬断的木棍?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啥时候出现的?他手里拿着的锤子,是不是也轻轻敲了敲我的牙床?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清楚。我听到他说:“孩子,别急,只要你肯配合,只要牙根还在,我们总能修好的。”可这哪儿是修好?这分明是准我持续烂下去啊。 我认定自己是个笨蛋。

明明知道那些牙已经坏透了,早就该处理了,如何就是舍不得呢?舍不得那一点可怜的“健康”吗?舍不得那个慢慢变老、不再像那会儿一样耀眼的自己吗?可梦里的那个古人,他看着我的牙,眼神里竟然透着一种悲悯,就连带着一丝怜悯。

为啥连我这种“害虫”,都要被这种怜悯包围? 我不得不承认,自己是个挺脆弱的物种。牙烂了,口腔脏了,整个人都脏了。

那种感觉,比心里的脏意还要难受。

我想把嘴里的烂东西统统吐出来,可它出不去,反而让我认定更堵。

我想大哭一场,可眼泪流出来的样子,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。 目前,我想起了那个段子里说的那个笑话:牙医拿记号笔在牙上画圈,画到一半,突然停下来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看来,你也要画圈圈了。”我愣在那儿,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,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那声音在梦里回荡,比任何哭声都要响亮。 或许,梦里那个掉了好多蛀牙的人,实际上只是我自己。我在梦里受苦,在现实中受苦,在梦里和现实中一样,都在等一个还没出现的“救命稻草”。可那个稻草,就是我目前握在手里的牙刷柄,就是那块布料,就是那个偷偷帮我挡酸水的枕头。 夜深了,我躺在床上的姿势变了。

那会儿是仰着,目前只是侧着身子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梦里的那些声音慢慢远去,只留下一股酸腐的气息钻进鼻腔。我抱了一个抱枕,感觉怀里空荡荡的,像是确实丢了啥东西。可我知道,那是牙啊,是梦里掉了好多蛀牙的代价。 明天早上,我想再起床刷牙。

哪怕牙确实一点点松动,哪怕确实有牙根掉了,我也要把它拔掉,然后持续活下去。梦里的那个古人,那个穿白大褂的人,那个医生,还有那个掉了好多蛀牙自己,都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。

那眼神里有绝望,也有无奈。可我也明白,他们不过是替我表达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痛。 我躺在黑暗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車流声。

那声音在梦里变成了脚步声,变成了锤子敲击的声音。我闭上眼,启动幻想自己躺在手术台上,医生把我那颗最疼的牙拔了,血顺着血管流下来,滴在床单上。

那一刻,我认定一切都值了。

哪怕再疼,也比梦里那团乱麻舒服。 终于,我睡熟了。梦里的那个古人轻轻敲了敲我的牙床,声音挺轻,却让我浑身一颤。他笑着说:“别怕,孩子,慢慢来。我们总能修好的。”我听到了。我也听到了那句话在梦里回响。

或许,修好了这些牙,就修好了那个掉了好多蛀牙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