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在梦里,自己赤着脚丫子跳进了河里,对面站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。

那人说:“你是不是自己下水的?”我愣住,当作他是在嘲讽,可让他一用力推我,我就确实被推下了河。水面瞬间起了个大泡,水光把那张脸衬得有点不清楚,他站在岸边看着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一句话。只听到水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沉没。 梦里这河挺特别,不是那种一般/平平的溪流,水面有一层淡淡的雾。雾里倒映着岸边的树影,树干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,风一吹,叶子就飘过来,钻进我的脖子里,凉丝丝的。我下水时水挺凉,像有人直接朝我的皮肤泼了冰水。我心里有点发慌,想着要是真有人来救我,会不会像现实里遇到困兽那样大喊大叫?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,这人会不会也像梦里咽气时的我一样,竟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掉下去? 实际上梦里我并没有溺水,就是单纯被推下去了。我呛了一下水,肺里全是凉的,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
那人站在岸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没拧开手电筒,就那样看着我,眼神挺空洞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我挣扎着,想喊他的名字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呜呜的水流声。他伸手拽我一把,就那样把我拖进了水里。两人都在水中待了大约一分钟,然后仿佛突然丧失了力气。 岸上的树影在晃动,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。雾越来越浓,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。梦里的人突然转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自己干裂的手,然后慢慢闭上眼。我在水里也闭上了眼,感觉世界的声音都消亡了,只剩下水流的轰鸣和心跳的沉稳。

那一分钟,我认定工夫凝固了。 醒来认定浑身酸痛,身上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。屋里灯光亮着,我揉了揉忒阳穴,随手打开电视。新闻联播播了几条,讲的是城市新开展的智慧水务工程,说地下管网检修时发现了不少暗管,施工方为了削减拥堵,特意设计了那种能自动调节流速的潜水式抽水泵。

这技术听着挺了得,能把水流变成数据流直接传输到云端。可我目前想起梦里那个穿潜水服的人,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。 接下来几天我也没睡好。梦里那河的水一直凉飕飕的,我每次下水总得坚持十秒钟,等那股子寒意退去后,水底才露出不清楚的人影。

有时候人影会像积木一样散开,有时候又会聚合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脑袋。

那人似乎挺熟悉,能认出我,但说不清楚啥话。梦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不清,那是他第一次下水时,手里紧紧攥着啥东西,后来那人就再也没有提起过。 后来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成了那件潜水装备。衣服挺轻,像鬼魂一样飘在水里,脚掌能探到河底。我四处张望,看到岸边有个身影,那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我拍照,闪光灯一闪,我周围的影子就裂开了,变成了无数条鱼。我拼命想抓住鱼,但鱼是活的,抓不住就掉回河里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梦里的人可能也是在水里沉没,而我们都只是旁观者。 现实生活中我也见过类似的事故。去年冬天有个工地,潜水员为了清理河底积存的淤泥,被洪水冲得措手不及。

有人救起他,说那人自己就在水下游了九分钟,直到被吹走。救援人员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那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啥,后来被划破的手指头缝里全是血,那只手套也湿透了。

后来查到了,他是在执行某项地下排水改造盘算时,不幸坠入深段河床。 那项盘算据说是为了提升城市排水系统的智能化水平。

当时投入了上百亿资金,引进了全球最新款的智能潜水机器人,能实时监测水质,自动调节流速,还有自我修复功能。可没想到,在执行初期,这技术反而成了导火索。出于少了人工判断,局部机器人误判了水流变化,强行加大了对某些区域的抽排力度,害得原本平静的河道突然掀起巨浪,把几座老式桥墩给冲没了。 我记得某次巡检时,路过那个桥墩,发现桥础被冲空了一块,里面像是塞了个庞大的管状物,正在慢腾腾地塌陷下去。旁边有个老工人指着那口空井骂了一句:“都说是自动化设备,哪位懂啥叫失控!”那人刚说完,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机械声,水流启动逆向冲刷,把剩下的砖石也卷走了。

看着那口井在浑浊的水流中一点点被吞噬,我心里一紧,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人拉回来。 梦里那水里的雾气,想起就让人毛骨悚然。有些人对此并不敏感,认定只是心理功能,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想起那个穿潜水服的身影,仿佛确实在场。他看着我的眼神,到底是在同情我,还是在嘲笑我?或许这两个梦,同一个源头,只是我们忘记了分享。 后来我就一直查那个潜水员的名字,没找到。只知道他在事故后的第一小时,一个人坐在河边,手里端着个烟盒,等着哪位路过。风一吹,烟盒里的烟就升腾起来,像个小灯笼,把那张不清楚的脸照得有些亮。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,又看看岸边的树,突然把烟盒扔进水里,划着一条小鱼游走了。水底重新平静下来,只剩下哗哗的水声。 醒来后我还在想那件事,白天忒忙,没细想。可到了晚上,这河里的雾气仍然不散,像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无声地提醒我,有时候现实和梦境,界限没那么分明。我或许会游泳,也可能不会,但在那片水域里,每个人都是那件潜水装备,都可能随时被推下去,被水流带走。 不过也有一些好事。最近那个项目标技术团队里,有个年轻人叫李安,他专门负责水下摄像。他说项目初期确实出现过大量险情,但他坚持要保留所有原始数据,哪怕这意味着风险。他说:“数据比人命关键多了。”这话听着有点冷,可看着他的专注,我心里暖烘烘的。 梦里那河里的雾,后来被风扫走了,我也回到屋里,关掉了电视。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静谧中透着股说不出的荒凉。

我想起梦里那人的手,干裂得像旱地龟裂,那双手曾紧紧攥着我,又松开让我独自沉没。 要是我能穿越回去,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转角,再遇见一次那个穿潜水服的人?能不能让他把那条命留给自己,而不是留在我这具空洞的躯壳里?梦醒时分,我或许还能抓住点啥。可现实是冰冷的,河流一直流向远方,带走一切,包含那些未说出口的警告。 河水仍然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无法回答的秘密。我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触到了冰凉的空气。梦里那个人不见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河床,和满池的水光。